湘王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自己的外祖父。
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先前沉淀在心底的犹豫,此刻尽数化作坚定。
他缓缓开口,“外孙今日来,是想告知外祖父一桩喜事,外孙,已定了亲事,不日便会上奏,请旨赐婚。”
话音落下,白尚书撇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覆上审视。
“哦?你竟自己定了亲事?是哪家勋贵的女儿?是许国公家的嫡女,还是英国公府的姑娘,或是哪户书香世家的闺秀?”
白尚书早就听人提起过,可他没当回事,在他心里,湘王乃是天子亲弟,身份尊贵。
王妃之位,必是要配名门贵女,簪缨世家,门当户对,方能稳固宗室,合于礼法。
他甚至已经在脑中过了一遍朝中合适的世家千金,只等着外孙说出一个合他心意的名字。
湘王望着外祖父眼中的期许,心头微沉,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并非勋贵世家,也非书香闺秀,外孙要娶的,是大靖第一神箭手,刚归京的女将军,李小草。”
李小草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却像一块冰砣,狠狠砸进了白尚书心湖。
白尚书端着茶盏的手骤然僵在半空,撇茶沫的玉盖“当啷”一声磕在杯沿。
他猛地抬眼,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眉宇间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与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李小草将军,李楠依。”
湘王重复一遍,语气坚定。
“她虽是寻常农户出身,无家世背景,无门阀倚仗,可她十岁从军,将自己的箭法无私传授给大靖,西门关一战,斩敌酋,守边城,护得百姓安宁,是实打实的巾帼英雄。”
“草根出身?农户之女?一介女流从军的武人?”
白尚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触了逆鳞,声音陡然拔高,先前的持重沉稳荡然无存。
“苏元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湘王,是藩王,是天子的亲弟弟!你的王妃,是要入宗室玉牒,要受天下人瞻仰,要母仪藩地的!你竟要娶一个无品无阶草根出身的女将军?”
“她不是无品无阶,皇上已封她为明威将军。”湘王试图辩解。
“将军又如何?不过是个沙场厮杀的粗鄙武人,还是个女子!”
白尚书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镇纸笔架齐齐一颤。
他指着湘王,气得须皆抖。
“门第呢?家世呢?教养呢?她懂宫廷礼仪吗?懂宗室规矩吗?懂后妃理家协理亲贵往来的门道吗?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刀口上舔血的丫头,满身杀伐气,哪里配得上你,哪里配得上湘王妃之位!”
“外祖父,她保家卫国,功绩赫赫,不该因出身被轻贱。”
“住口!”
白尚书厉声喝断,他活了七十余载,最重门第尊卑,最恨罔顾礼法之事。
如今亲外孙竟要自降身份,娶一个草根女将为妃。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自毁身份,更是辱没白氏与宗室门楣。
积攒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手中那盏尚还滚烫的青瓷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滚烫的茶水溅在青石板上,嫩绿的茶叶混着瓷片四散飞溅,碎瓷边缘锋利,在暖光下泛着冷光。
滚烫的水珠溅到白尚书的袍角,他浑然不觉,只是怒目瞪着湘王。
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震怒而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