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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启行（第1页）

永嘉四年，惊蛰后第十五日。

洞内却早已灯火通明，洞内三十多口人，全都早早起身，忙忙碌碌收拾行囊、穿戴衣物。

每个人都把于甜杏从清风小区带回的厚实棉衣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洗得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麻旧衣，粗麻衣不起眼，混在流民里不扎眼，能掩人耳目，避开乱兵耳目。

南下的日子，终于到了。

自开春惊蛰定计、举族公投接纳孙老六六人、议定寿春放归三徒，十几天来，人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伐木造车、备粮备药、缝衣纳鞋、打磨兵器，样样都备得妥妥帖帖，就等这一日，踏上下南求生之路。

于大柱背着那把于甜杏从清风小区带回的上好桑木弓，腰挎锋利短刀，身姿挺拔如苍松，站在洞口，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

三十多口人，前头开路的，是于大柱、陈忠、孙老六、赵平四人，个个弓刀在手，眼神锐利，负责探路、警戒、开路。

中间护着老幼妇孺，三辆硬木车，车上装着伪装好的粮食、药品、衣物等辎重。

车旁护着的，是赵小五、吴老八、田二牛、于大富这些青壮，手持消防斧，护住两侧。

女人们、半大孩子紧随其后，赵小草、李莲、董梨、陈小满几位妇人，牵着孩子、背着小包裹；陈长田、陈香荷、于大富、田春天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两侧，帮着递东西、看顾幼童。

队尾压阵的，是于木、于林、陈大湖、钱小七、李九娃四人，还有三个被粗绳捆住的徒役，押在最后，防止逃窜。

于甜走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刘铁、刘文、刘武、刘曲、刘红五个孤儿，她背着一个小包裹，时不时回头照看老幼，安抚孩子。一切就绪，于大柱大手一挥：“出！”队伍缓缓走出山洞，踏入初春的山林。

洞外寒风裹挟着细碎冷雾，刮在脸上依旧刺骨，比腊月稍缓，却依旧冻得人皮肤紧。山林里草木刚抽新芽，大多还是枯褐色，地上积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湿滑难行。

队伍行进缓慢，一步一步踩得扎实，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人掉队，没有一人抱怨。

刚开春，山路本就难走，碎石多、陡坡多、湿滑处多，再加上寒冬刚过，山林里残雪未消，更是难行。众人一步一步，格外小心，车轮碾过碎石落叶，出咯吱轻响，脚步声、车轮声、偶尔的咳嗽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走了整整两天，翻山越岭，涉过几条结冰未化的小溪，才彻底离开嵖岈山范围。

两天里，风餐露宿，白日赶路，夜里找避风的山洞、树下歇息，生火取暖，简单吃点干粮，人人疲惫，却没人喊苦。

第三日清晨，晨雾渐渐散去，太阳透过林隙，洒下细碎金光，山林渐渐明亮起来。

山路终于不再陡峭，渐渐平缓，远处视野一点点开阔，隐约能看见平畴田野、低矮村落的轮廓，灰蒙蒙的，在初春晨光里显得格外萧瑟。

于大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声音压低：“前面快出山林，离村落不远了。

乱世里村落最是凶险，晋军、叛军、流民、溃兵常在附近出没，都给我警醒些，半点大意不得。”

陈忠、孙老六立刻点头，握紧手中刀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四下扫视：“放心，都盯着呢。”

众人齐齐屏息，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都乖乖闭了嘴，大气不敢出，眼神警惕地望向远处村落。

乱世里，村落是祸端聚集地，今日晋军驻守，明日叛军劫掠，后日流民厮杀，寻常百姓最是遭殃，路过村落，半点不敢大意。

队伍原地歇息片刻，喝口水、揉一揉冻僵的手脚、整理好行囊，片刻后，于大柱沉声道：“继续走，慢慢靠近，仔细看动静。”

队伍再次启程，脚步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往山林边缘挪去。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彻底走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初春平野铺展开来。

本该是返青时节，可田野里一片荒芜，干裂的土地上稀稀拉拉长着枯黄野草，麦苗几乎不见，只有零星几株蔫蔫的，毫无生机；田埂间散落着破碎农具、干枯秸秆，一片萧瑟破败，毫无春日气象。

远处村落轮廓清晰，灰扑扑的土坯房、茅草屋挤在一起，低矮残破，屋顶大多缺角，没有半点烟火气，死寂沉沉，连一缕炊烟、一声鸡鸣犬吠都听不到，静得可怕。

陈大湖皱紧眉头，粗粝的脸上满是凝重：“太静了，连点活气都没有，不对劲。”

乱世里，再破败的村落，也该有流民落脚，这般死寂，绝不是好事。

于大柱眼神沉了沉，沉声道：“不对劲，太反常。陈忠，你带赵平，悄悄绕过去看看，别靠近，远远看动静，别暴露。”

“好！”陈忠应声，立刻带上赵，两人弯着腰，脚步轻捷如狸猫，沿着田埂边的枯草丛，悄无声息往村落方向摸去。

队伍原地停下，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手心微微冒汗，眼神死死盯着村落方向，大气不敢出。

风掠过田野，带着淡淡的腥气，隐隐约约，顺着风飘过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却让人心头紧。

不多时，陈忠、赵平快步折返，两人脸色惨白，额角冒汗，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于阿耶，坏了！村里刚打完大仗，是晋军跟叛军硬拼，打得惨烈，满地尸体、断壁残垣，血流得把地都泡黑了，还有不少没烧完的房梁！”

这话一出，队伍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晋军、叛军激烈厮杀……满地尸体、血流成河、残垣断壁……

众人心里一沉，手脚瞬间冰凉，头皮麻，浑身僵住，脸上满是震撼、恐惧与难以置信。

他们见过流民厮杀、见过坞堡被毁、见过尸横遍野，可晋军与叛军正规对战，这般惨烈场面，还是头一回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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