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硖尾这个地方,在一九六零年代就是香港黑帮生态的“微型全景图”。几大帮派在这里的势力是叠加而非互斥的。石硖尾位于深水埗,一九五三年大火之后建成了公共屋邨,是内地偷渡移民的聚集地。
这种难民密集、贫困、人口流动性极大的社区,对黑帮来说就是天然的“兵员池塘”——谁能在那里插旗,谁就能源源不断地招募到敢打敢拼的年轻马仔。
九江街,是k打下来的地盘。
和安乐的肥仔坤在南昌街有个深水埗最大的赌档。
和联胜占据北河街、基隆街,以深水埗—旺角麻将馆带为产业。
k的老对手新义安,在旺角、油麻地、九龙城一线,通过潮汕同乡网络向石硖尾抢兵员。
联公乐控制西环到柴湾的所有码头,通过产业链渗透到各个街区。
福义兴的情况比较特殊,总部在深水埗,传统街区在土瓜湾、九龙城,但大马小马的字花档遍布街巷、屋邨、茶楼、工厂区。荃湾、油麻地、西环、观塘码头的走私线上也都有福义兴与马氏兄弟的人。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并不是你一条街我一条街打架玩儿群雄争霸的——一条街上,和联胜的麻将馆门口,几十米外就是福义兴的字花档;和安乐的人在隔壁卖面粉;新义安的马栏开在对面的二楼;而楼上住着的可能是k的家属。但整条街上的苦力可能都是联公乐的人。
大家不是一人一条街,是一人一张桌,桌子摆在同一条街上。你打你的麻将,我卖我的字花,他卖他的面粉,她卖她的肉体——各自有不同的客户群,本来可以相安无事。
但问题在于,麻将馆的客人出门右转就是字花档,字花档的客人赢了钱隔壁就是马栏,马栏的客人完事儿了下楼就想来点面粉。这条街上的每一门生意,都在给另一门生意导流。
谁都想吃下整条街的流量,但谁都没能力把其他人彻底赶走——因为赶走了福义兴的字花档,和联胜的麻将馆客人就少了三成;赶走了和安乐的面粉,马栏的客人就不来了。这条街的繁荣,恰恰建立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基础上。而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才是常态。
和联胜的人看义安的马栏赚钱,眼红了也搞一个,两家抢生意打起来,这才是冲突的根源,不然大家一人一条街,吃饱了撑的天天打架?生意还做不做了?
而所谓的“清一色”,其实就是一家把这条街上能做的全做了,当然可能存在外包,比如我和联胜帮你福义兴卖字花,生意是你的,但是我的人在做,大家分钱。
这也是为什么龙头能坐下来喝茶但下面打得不可开交的原因——竞争的是店长,董事长没空扯这些。
龙头们在包间里喝茶谈的是分成比例、地盘边界、各自的退让空间;底下的人在街上争的是具体一单生意的归属,是某一条巷子的人流走向,是哪一栋楼的住户先认识了谁。上面一张桌,下面一张网,谁也离不开谁。
所以,在吴西豪带着十几个人跑到美丽宫来排队买票,想要开展他的炒飞大业的时候,几乎所有社团的人都收到了消息。
今天大佬带全家来美丽宫看电影,外围肯定有人做安保,不然龙头冚家铲那不就日了狗了——虽然几率小,谁敢保证这帮卖字花炒飞的不会神经?铁皮屋顶上的风声比平时密,连巷口的狗都趴着没动,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自己撞上来。
傻佬泰正跟大驹哥小声逼逼着商量美丽宫炒飞的事情归合和图,毕竟专业对口。
而且美丽宫的客户都是精英人士,炒飞不能明目张胆地做,傻佬泰正打算把门票和可乐绑一起看有没有搞头。大不了跟杨志云商量商量,批价拿票,原价卖,做渠道不做黄牛,不赚差价赚提成,怎么赚不是赚呢?
傻佬泰一点都不傻,他打算把看场的活儿全扔给大驹哥——那玩意儿是死钱,有理想的阿泰要做销售,赚活钱。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又划掉了,把那页纸折了一角,像是已经开始替合和图准备下一道账目的底稿了。
然后他就看到一众大佬嘴角含笑地看着他,看得他后背凉。
那几个笑是平行铺开的,没有重叠,每一个都从他余光的不同方向贴过来,像是有人在给同一道公式套上不同份量的系数。
他还没来得及问,小弟就跑到他耳边,把有人来炒飞的事说了一遍。傻佬泰一听,当场就炸了——你想抢生意就算了,非得今天抢?非得当着这么多大佬的面抢?拿我陈泰的面子当鞋垫子踩啊?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几道笑容。大驹哥见状也起身跟了上去,毕竟刚说的看场是他,要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