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柏林市中心的德意志商业银行总部大楼还浸在初春的薄雾里。玻璃幕墙外,菩提树下大街的有轨电车刚驶过第两班,车轮碾过轨道的哐当声隔着双层玻璃,只漏进一丝极淡的震动。风险控制部的办公区里,咖啡机已经开始运转,醇厚的烘焙香气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在开放式工位间缓缓弥漫。
苏念安站在茶水间的水槽前,正用磨砂玻璃杯子接温水。他的办公位在风险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柏林大教堂的绿色穹顶。作为德意志商业银行风险部唯一的中国籍高级评估师,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从最初跟着资深合伙人做项目助理,到如今能独立牵头中欧跨境并购的风险建模,早已摸清了这个部门的运行逻辑——严谨、刻板,甚至带着点近乎偏执的保守,就像柏林冬日里从不轻易融化的积雪。
“苏,早啊。”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典型的巴伐利亚口音,苏念安回头,看见数据分析师汉森正端着马克杯走过来。汉森五十多岁,头已经花白,架着一副厚底的黑框眼镜,他在风险部待了二十年,是部门里出了名的“活字典”,任何一份十年前的风险报告,他都能准确说出存放的档案柜编号。
“早,汉森。”苏念安接过汉森递来的方糖,却没放进杯子里,只是捏在指尖把玩,“今天的晨会,听说有新人要加入?”
“可不是嘛。”汉森往咖啡里倒了两大勺牛奶,眉头微微皱着,“昨天部长施密特把我叫去办公室,让我把过去五年的跨境项目风险数据库权限开放给一个新账号。你猜账号名是谁?”
苏念安挑眉:“温辞?”
“你怎么知道?”汉森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也是,施密特上周就跟你提过,要给你配个副手,专门负责中德贸易政策风险的交叉验证。”
“只是听说了名字,没见过人。”苏念安抿了一口温水,指尖的方糖已经化了一半,黏黏的,“施密特只说,是从伦敦金融城挖来的,之前在巴克莱资本做了七年的风险评估。”
“七年?”汉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引得茶水间门口路过的实习生怯生生地看了过来。他连忙压低声音,“巴克莱的风险部?那可是出了名的‘魔鬼训练营’。我听说他们那边的评估师,连一份普通的信贷报告都要拆成八个维度分析,容错率要求到小数点后四位。”
苏念安笑了笑,没接话。他对温辞的背景并不意外。德意志商业银行今年在中欧跨境业务上野心勃勃,光是第一季度,就接了三个中资企业收购德国制造业隐形冠军的项目。施密特找个经验丰富的副手,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昨天刚把上一个项目的最终报告提交,今天就要在晨会上见新人。
七点五十分,风险部的员工陆续到齐。三十多个工位,几乎座无虚席。德意志商业银行的风险部分为三个小组:信用风险组、市场风险组,还有苏念安牵头的跨境业务风险组。三个小组各有分工,却又彼此交织,就像一张精密的网,罩住银行所有的业务风险点。
苏念安的跨境业务风险组是部门里最年轻的团队,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刚从柏林经济学院毕业的实习生,还有两个是在银行内部转岗过来的老员工,剩下的,就是和他一样,有着跨国金融机构工作经验的核心成员。
“苏,你说这个温辞,会不会是个很难搞的人?”坐在苏念安斜对面的分析师莉娜凑了过来,她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项目资料,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莉娜是个二十多岁的德国姑娘,金碧眼,性格活泼,是团队里的开心果。她去年刚从苏念安这里转正,对这位中国上司又敬又怕,对即将到来的新同事,自然也多了几分好奇。
“难搞不难搞,见了才知道。”苏念安把杯子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不过不管是谁,来了都是同事。我们的工作本身就够复杂了,没必要给自己添额外的心理负担。”
话虽这么说,苏念安自己心里也有几分好奇。他做风险评估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同行。有像萨尔那样,带着德国式的傲慢,凡事都要争个高下的;也有像之前的副手米勒那样,循规蹈矩,只求不出错的。温辞这个名字,带着点东方的温润,却又来自以严苛着称的巴克莱,这种反差,本身就像是一个待评估的风险变量。
八点整,施密特部长准时走进了会议室。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作为风险部的掌舵人,施密特向来以严厉闻名,部门里的员工私下里都叫他“铁面判官”。
施密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当那个人走进会议室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秒。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他的头很短,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典型的东方人肤色,却又带着几分常年在海外生活的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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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曜石,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时,带着一种近乎精准的审视,仿佛在瞬间,就已经把每个人的状态,都纳入了他的评估体系。
“大家早上好。”施密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温辞,从今天起,他将加入我们风险部,担任跨境业务风险组的高级评估师,协助苏念安负责中欧跨境项目的风险评估工作。”
温辞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伦敦腔的英语,却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中文口音:“大家好,我是温辞。很高兴能加入德意志商业银行风险部,希望未来能和大家合作愉快。”
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像一份精简版的风险报告,核心信息明确,没有任何冗余的内容。
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点头致意,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汉森坐在苏念安的左手边,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苏念安,低声道:“比我想象的年轻多了。”
苏念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温辞。他注意到,温辞在坐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会议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施密特刚放上去的,关于上周苏念安提交的“中资收购德国精密机床企业”的项目最终评估报告。
温辞的目光在报告封面上停留了不过两秒,随即移开,却已经足够让苏念安察觉到,这个人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聚焦在了核心业务上。
晨会正式开始。施密特先是总结了上一季度风险部的工作,随后重点部署了这一季度的任务。当说到跨境业务组的工作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念安和温辞:“接下来的‘拓普机械收购案’,是银行今年的重点项目。苏,你是项目负责人,温辞,你负责政策风险和财务风险的双重验证。你们两个人,要形成互补,确保项目的风险评估做到万无一失。”
“是,部长。”苏念安和温辞同时应道。
晨会结束后,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按照惯例,新人加入,部门里会有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通常是在茶水间里,大家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算是正式认识。
但这一次,气氛却有些微妙。
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走向茶水间,却没有人主动邀请温辞。倒是施密特,拍了拍温辞的肩膀,对苏念安说:“苏,你带温辞去熟悉一下办公区,再把跨境组的成员给他介绍一下。”
“好的,部长。”
苏念安带着温辞走出会议室,沿着办公区的过道往前走。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的办公位在我对面。”苏念安指了指莉娜旁边的空位,“工位上的电脑已经装好了所有的系统,汉森昨天应该已经把数据库权限给你开放了。”
“谢谢。”温辞点了点头,走到工位前,放下手里的公文包。他的公文包是黑色的,款式简洁,看起来很新,却又带着一点被使用过的痕迹。
苏念安站在一旁,看着他整理工位。温辞的动作很有条理,先把公文包放在工位的右侧,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正中间,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夹,按顺序放在左侧的文件架上。文件夹的标签上,用黑色的水笔写着“巴克莱项目复盘”、“中德贸易政策o-o”、“跨境并购风险模型优化”,字迹工整,棱角分明。
“苏组长。”温辞整理完工位,转过身,看向苏念安,“关于‘拓普机械收购案’,我昨天已经看了施密特部长我的初步资料。有几个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
苏念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温辞会这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一般来说,新人入职第一天,都会先熟悉环境,和同事打好关系,很少有人会直接切入工作。
“当然。”苏念安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去我那里说吧。”
两人走到苏念安的工位旁,苏念安拉开椅子,请温辞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对面,打开了电脑里的“拓普机械收购案”的文件夹。
“拓普机械是一家总部在苏州的民营企业,主要生产工业机器人的核心零部件。他们这次要收购的,是德国的‘科曼精密’,一家专注于高端轴承生产的企业。”苏念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项目背景,“我们目前的风险评估,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科曼精密的技术专利是否存在潜在纠纷;二是中德两国的反垄断审查风险;三是收购后的整合风险。”
温辞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页,对苏念安说:“我注意到,初步资料里显示,科曼精密在过去三年里,有两笔大额的关联交易,交易对象是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空壳公司。你们在评估报告里,对这两笔关联交易的风险,只是一笔带过,认为‘交易目的明确,无明显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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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安的目光落在温辞的笔记本上,那一行字,正是他在初步报告里写的。他皱了皱眉:“我们查过这家卢森堡公司的背景,它是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为了避税设立的,两笔交易分别是专利授权和设备采购,有完整的合同和票,金额也在合理范围内。所以我们认为,不存在实质性风险。”
“避税是事实,但空壳公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风险点。”温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家空壳公司,是否还和其他企业存在关联?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会不会通过这家公司,转移资产,或者隐藏债务?”
“我们查过,这家公司的关联方,只有科曼精密。”苏念安解释道,“我们委托了德国的律所,做了尽职调查,没有现异常。”
“律所的尽职调查,基于的是对方提供的资料。”温辞抬眼,看向苏念安,“风险评估的核心,不是验证已知的信息,而是挖掘未知的可能性。这家卢森堡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去年巴克莱处理的一个欺诈案的涉案公司,在同一个办公楼。虽然两家公司没有直接关联,但这种巧合,足以让我们提高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