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孙芸娘的另一侧,王平安用胳膊肘拐了拐裴穆,一脸你出息了的惊奇神情,傻得裴穆实在不愿多看。
他侧了侧身子,余光笼进了一抹单薄的身影,脸上就算被众人当面编排也一直冷淡到像是漠不关己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
在蜜罐里被宠爱着长大也能养出这样有担当的性子,当真是让人意外。
钟意竹成功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调转矛头直接指向了到处煽风点火的张桂花。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张婶子,我家与你家既无旧交,娘亲也从未答应过和你家结亲的事,你四处散播谣言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张桂花先是被柳夫郎拆穿,又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被当面质问,一时没能想到新的借口圆谎,结巴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如今你定了别的亲事,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言下之意,钟意竹只是有了新的枝头,想撇清跟她家的关系,死活也不愿承认她从头到尾都是在造谣。
“既然这样,趁村里大家和村长都在,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柳媒人过来当面分说清楚,看她当时到底提没提聘金的事,明明我娘听说是你家就拒了,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你家给的聘金我家嫌低我娘才反悔拒绝?”
话音落下,钟意竹便从荷包里摸出五个铜板问有没有人愿意帮忙跑腿去找人。
只是跑个腿就能拿到五文钱,更何况还能看热闹,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应和着要抢这差事。
张桂花见状这才彻底慌了,她一把拉住要上前去接钱的人,脸上讪笑着,带着慌张。
“别了别了,怎么好耽搁大家时间,我……我许是会错意了,只是个误会,误会……”
她这样的表现,大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信了她的话义愤填膺帮她骂过钟家的婶子尴尬地别开了脸,还有那本想和钟家结亲却信了她的话退却了的人家气得冒火,大声骂道:“贱人,我看该滚出村子的是你才对!”
指责声骂声开始三三两两地响起,那些墙头草也调转话锋对向张桂花,跟着话头开始指摘。
“哎哟,我头疼——”张桂花见势不对,连忙捂着额头装晕,往站在她旁边的刘娘子身上倒去。
刘娘子却不想挨她,往后一让就让她直接倒在了地上,张桂花神情扭曲了一瞬,却还是坚定地闭着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晕”了。
最后还是柳有宗开口结束了这场闹剧:“既然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了,大家也别在这里杵着了,该干活干活,该下地下地。”
他看了眼瘫在地上满脸麻木的王豆婆,又警告了她一遍,却也知道她大概是不会听进去的。
当初王豆婆自己亲自把刘大山的名字报上名册,到了日子又让孙子出门去躲起来,好让衙役只能抓走刘大山充数。
没了刘大山,她家这几年反而过得比之前好了些,可大概是良心不安吧,也或许是觉得懒汉儿子打完仗就把性子改好了,她又开始盼着自家儿子打完仗回来了。
可结果总是不如她的意的。
刘大山死在了战场上,永远回不来了。
她不愿意接受儿子的死,也不愿意承认她在这当中做了推手,就只能找另一个人来恨。
柳有宗在心底摇了摇头,又把目光转向躺在地上的张桂花身上,如今人晕过去,想训斥两句也没办法,可更多的他也没有权力去做。
他看向钟意竹,钟意竹也正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钟意竹会意地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追究了。
这场戏唱到这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从一开始没觉得这样的错就真的能把张桂花怎样,这种事情没个界定,他和娘亲也没有实际的损失,自然难有处罚。
他能借此机会澄清谣言已经足够了,并没有打算为难村长,要求他再做什么。
人群已经开始散去,柳有宗本想叫人把张桂花弄回家去,钟意竹先一步拿了铜板,叫住之前大骂张桂花的那位婶子和她旁边的人。
他把话说得漂亮:“让张婶子躺在我家门口也不是个事,别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把她怎么了,请两位婶子帮帮忙把她送回去吧。”
钟意竹给的是一人五个铜板,两人都高高兴兴地接过钱,嘴里夸道:“还是竹哥儿大度又心善,这贱人这么编排你家你还好心送她回去,放心吧,交给我们了。”
两人都是干农活的力气大,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张桂花便拖着往村里走,只是不知怎么的,两人都专门往地上有石头的地方走,好在虽是磕磕碰碰,两人手都稳当,死死地拉着张桂花不松手。
热闹散场,所有人都走了干净,钟家门口一下便开阔起来。
冯媒人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看了好一出热闹,只是他下午还有亲事要说,急着回镇上,没有时间再叙说,跟几人告了别便先一步离开,如此一来,门口便只剩下孙芸娘母子俩和王平安夫夫以及裴穆。
钟意竹出来之前便在屋里把外面的情况听了清楚,他知道裴穆是应了他的请求来帮他的,他不能让裴穆因为他受人指摘。
这种脏水泼到头上就再难洗干净,就算村长公正,不会为难裴穆,可私下里村里人传来传去,谁知道会传成什么难听的样子。
要打破谣言,最好的方法便是当着众人的面当面对质,没有谁的话会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有用了。
钟意竹心一横便直接出来说了那番话,又岔开话题借机逼张桂花承认了谎话。
刚才人多时,他满心都是要澄清的急切和不能说错话的紧张,如今只剩下他们几人,想到之前说的那两句堪称大胆的话,钟意竹脸皮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敢看裴穆,只对着王平安夫夫点了点头,便低声对孙芸娘道:
“我先回屋了娘。”
“慢点别摔了。”孙芸娘看着他匆匆跑走的背影,提醒了一句,却成功让钟意竹跑得更快了。
孙芸娘哭笑不得,转过头时正好对上裴穆刚刚收回的目光。
她心情有些复杂,最后只是郑重地道了句。
“裴猎户,我家竹哥儿就交给你了。”
在她的注视下,裴穆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赌咒发誓,他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
“嗯,我会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