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想错了——加茂伊吹如此安慰自己——或许梦境中的事情本就不是回忆,而是术式捏造出的假象,因此五条悟无法借此探究到他的全部经历,他也无须一直担惊受怕。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提议的确是个探索夭童之姆术式的新思路,两人总不可能在解除诅咒前都一直坚持不睡,从梦境入手也能避免在现实行动时遇上麻烦。
加茂伊吹先向四乃的手机上发去一条信息,拜托对方务必在明早七点叫醒他,然后才回复了五条悟的邮件。
“如果梦境实在非常糟糕,可以采用极端的方式自行醒来。梦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真实,还请五条君注意甄别,小心为上。”
加茂伊吹依然无法百分百确定梦境为假,为了避免五条悟将所见所闻看作他的经历,也只好先用这样的方式为其打个预防针。
但他忘了,五条悟的六眼虽然还不够成熟、无法看破世间的全部术式,却总归能捕捉到咒力存在的痕迹。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术式营造出的假象,而是正在重播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五条悟第二次进入梦境时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他又变成了加茂伊吹,从残肢伤口的愈合情况来判断,此时应该是上次梦境之后的某段时间。
他平躺在发皱发硬的被褥之中,全身大汗淋漓,或许是因为刚痛过一场,现在连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加茂家的管家四乃正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医者为加茂伊吹的侧脸上药的全过程,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他忠于家主,即便面前的孩子由他照看着成长了七年有余,他依旧能紧跟加茂拓真的脚步将对方抛弃,之后也自然可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将对方再次奉为嫡长少爷。
“伊吹少爷,我已经处理了此前对您不敬的佣人,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四乃说得很慢,“还请您静心养伤,不要再与族中其他几位少爷发生争执。”
只言片语间,五条悟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族内旁支家的男孩来到院子中欺负加茂伊吹,正巧看见他脸上被佣人掌掴出的巴掌印,大肆嘲笑一番后,流言终于一路传进了主人家耳中。
为了顾全家主的颜面,避免加茂家坐实因次代当主残疾而放任其自生自灭的恶名,四乃带人来了。
敢掌掴少爷的佣人已经尸骨无存,旁支少爷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传到加茂家之外的道理,等加茂伊吹脸上的伤痕消下后,这件事便可以算作没发生过,无法再留下任何痕迹。
五条悟眯了眯眼。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梦境的走向,他就绝不可能依照加茂伊吹的性格做事。
尽管喉咙因刚才的痛呼而有些发哑,他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把加茂拓真叫来。”
四乃有些惊讶,但展现出的情绪中,更多的是对加茂伊吹的不满。他既不说是否能面见家主,也不说具体理由与考量,只评价道:“您太无礼了。”
“这就无礼了?”五条悟扯起嘴角,他讽刺道,“加茂拓真没什么能力,为总监部溜须拍马倒是一把好手,现在唯一能与五条家勉强比比的儿子也残疾了,他心里一定不痛快吧?”
“你去帮我问问他——他连嫡长子都无法保护,怎么好意思说有能力带领加茂家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如果只会迁怒我,不如尽早退休,把家主之位让给有大局观的聪明人。”
五条悟没留任何情面,话音刚落下,他便长舒一口气,终于感到积攒在胸口的郁闷情绪消散了一些。
如果加茂伊吹能将心中的所有话都爽快地吐出,想必人生也能轻松许多。
五条悟忍不住如此想到。
第45章
对世界本质的认知、读者论坛中的尖锐评价、时刻架在脖颈上的人气之刃。
如果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会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迷失于梦境之中。
这里有关系和睦的父母与宁静平和的生活,面对六眼术师,旁人连尊重都表达得恰到好处,不含蓄也不冒犯,正是加茂伊吹理想人生的模样。
但他不会忘记重新回到此处的目的。
想到要改变梦境的发展,加茂伊吹不用过多思考便做出了决定:不可以放任五条悟继续留在加茂家,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将他接回东京。
越是看便越不想看,越是听便越不想听,加茂家曾施加给他的一切暴行都拥有这种魔力,使人为了不再受伤而自然地选择闭明塞聪。
加茂伊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学会接受,他能吞下混着土的米饭,遇见黑猫前都挣扎着得过且过,似乎仅是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
或许类似的经历会使五条悟与他的距离变得更近,可他还是坚定地认为不能让相同的戏码于五条悟身上重演。
加茂伊吹会凭借各种算计在五条悟心中争取到一席之地,却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达成目的,五条悟的灵魂上绝不能留下同样难以治愈的肮脏痕迹。
他要朝五条悟走去,要朝上走,而不是让五条悟向下奔来。
——这是加茂伊吹心中所剩下的、最基本的善良,也是他绝不会后退的底线。
主角永远拥有漫画中最精彩的视角,即便六眼术师的日常不过是游走在大大小小的课程与宴会之中,五条悟的生活也依然会因各式突发事件而变得格外丰富。
在加茂伊吹的了解中,五条悟似乎不久前第一次独自祓除了一只三级咒灵,虽说等级不是高不可攀,却胜在只出了挥挥手般的力量便让咒灵灰飞烟灭,此时正是咒术界的红人。
前脚才送走高层派来的慰问人员,后脚便迎来了不知道要数几辈才能找到同个祖先的亲戚,众人口中吐出无边无际的赞美之词,让加茂伊吹烦不胜烦。
五条悟若真的是寺庙中被供奉的神佛,面前的香火想必能多到将人熏晕,社交接连不断,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用说些什么,只坐在父亲身边做个精致的摆件,倒叫他轻松了不少。
他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间盯了某位宾客许久,使对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逐渐犹豫起来。
加茂伊吹心中恍然大悟,表面则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居高临下地看着旁人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的确会生出许多与平时不同的心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担心五条悟难以适应加茂家的环境。
日程满满当当,加茂伊吹短暂观察了一段时间,预计至少两个月内都抽不开身,更别说主动提出前往京都。
他倒是想不管不顾地从加茂家手中抢出自己的身体,又怕大肆更改梦境走向会造成严重后果,难免有些焦虑。
最终是他的父亲——严格来讲,是五条悟的父亲——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为他递来了一个完美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