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也从织田作之助眼底看到了更复杂的情绪:或许连织田作之助自己都不知道,他好像隐隐期待着江户川乱步揭穿他的身份——这就令事件更加扑朔迷离了。
织田作之助应该也是被牵扯进此事的无辜家伙。
江户川乱步不靠感觉给人定罪,就算是通过超推理得出答案,他也一定能以最终结果为起点、用各种方式倒推出论证的过程。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加茂伊吹身上的诅咒甚至发展出了外放能量的功能,影响到了超推理的效果,江户川乱步明显感觉到加茂伊吹、禅院甚尔与织田作之助三人间的秘密不在他常识的掌控范围之内。
就算加茂伊吹连续三次问起禅院甚尔,江户川乱步也没有给出十分笃定的回复,只是在临走前有些含糊地答复道:
“如果好奇的话,你就自己去查呗——区区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和动向,应当不至于难倒大名鼎鼎的十殿首领才对。”
从加茂伊吹的表情来看,青年没有完全认同,毕竟江户川乱步在不明情况下随口提出的问题相当明确,仿佛他曾在加茂伊吹身边见过禅院甚尔一般,自然会叫有心人起疑。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本来已经上了十殿的车,马上就要关门扬长而去,又重新将车门推开一点距离,探出头,漏了一句话下来。
“你真该小心点了,”名侦探如此说道,“你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你不能为此做到时刻保持警惕,就将在不久后的未来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
江户川乱步的语气显出些郑重之意,煞有其事的模样令加茂伊吹忍不住微微偏转视线,望向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青年的面色虽不算红润,却勉强在健康的范畴之中,又因为刚才想通了近日以来面对的最大难题,原本眉眼间的忧愁都尽数消失不见,精气神也还算不错。
总而言之,就凭现在的外貌特征,加茂伊吹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结果。
但他一向听劝,尤其是重要角色的劝告,他一定会放在心上、认真履行。
面对江户川乱步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台词,他没有否认,而是一如既往地、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也是推理的结果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户川乱步自两人认识以来,首次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名侦探仔细思考一会儿,答道:“不是哦,比起推理来说,这大概就是类似于——命运的指引——之类的感觉。”
江户川乱步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特殊,他还在认真想着自己会出言提醒加茂伊吹的真正原因。
推理要讲究实际证据,但“命运的指引”只凭直觉,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否会相信这番没有根据的说辞,自己也根本没怀有多大期望。
于是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将奇怪的感觉放在心上,极小声地嘟囔了几个音节,抬手就要关上车门。
加茂伊吹去拦他,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变了面色。
“你说‘命运的指引’……是什么意思?”加茂伊吹如此问道。
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他回答:“这还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就像我是冒险游戏里的指引路牌,就像我认为凌晨三点与午后三点之间一定相差十二个小时一样自然——”
“当我开口的欲望达到顶峰,你就会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关键信息,这就是‘命运使然’。”
说到这儿,他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感叹道:“如果我是十殿成员,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京都,时刻关注脑内灵感的来源。但可惜,我不仅要回侦探社去,还要面对社长的怒火。”
加茂伊吹扶住车门边缘的动作愈发用力,鼓起的骨节将皮肤撑白,仿佛随时可能暴出。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加茂伊吹看向江户川乱步,很快从对方的表情中察觉到——除了这段明显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台词之外,江户川乱步已经再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见加茂伊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甚至没有丝毫继续追问的意思,江户川乱步有些惊讶。
他关上车门,趁司机打火时又忍不住摇下玻璃,趴在车窗的边缘朝外看,其实很在意事件的后续发展。
加茂伊吹调整好了心情,非但没有陷入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状态,反倒有余裕抬手去戳江户川乱步的额头。
青年笑道:“把车窗关上吧,驶出总部后,街道可是相当危险的地方。”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抬手攥住了加茂伊吹的食指。
“下一步要如何做,其实你心里早有决断吧,今天我没帮上忙,赌约暂时不算数。”江户川乱步说道,“等你走投无路时再来找我,那时我会帮你。”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更多将这句承诺当作调笑,说道:“你这样大方,反而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就会去想,名侦探大人又是否别有所求呢。”
江户川乱步大方地点头,答:“当然。”
没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加茂伊吹的反应反而慢了半拍。
在这个间隙,江户川乱步松开手上的力道,很迅速地摇上了车窗。
在车内车外将要彻底隔绝之前,名侦探以略显任性的语气说道:“你说我是台无法将人性和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那乱步大人会等着……”
“如果你有步入绝境的那天,这台超级计算机会发挥出比你想象中更重要的作用。”
车窗被完全合拢,加茂伊吹隐约听见车内传来大大咧咧的催促声,司机鸣笛示意,带着江户川乱步离开。
加茂伊吹回到书房,织田作之助等在原位,似乎是在发呆,直到他走近才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织田作之助的肩膀,说道:“你今天就回港口黑手党去吧,帮我给森先生递句话,就说我要回京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为自己多尽一份力。”
“什么时候走?”
失落与庆幸同时在织田作之助心中浮现,他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加茂伊吹交予自己的任务之上:“首领那边也需要准备的时间,两方的合作一直还算愉快,别在最后闹得难堪。”
没有加茂伊吹亲自坐镇,十殿的反应速度与决策范围自然将有所减退,面临有可能影响到组织发展的抉择时都会束手束脚。
这代表在势均力敌的合作中,十殿将彻底退居辅助位。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想了想天空裂缝的规模,大概说了个时间:“三天之后。”
两人达成共识,织田作之助很快返回港口黑手党。他们没进行什么郑重的告别仪式,毕竟人生还长,这总归不会是最后一面。
之后,加茂伊吹向十殿于横滨的负责人交代了参与龙头战争的注意事项,带着黑猫前往新横滨站,在车站附近住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