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初遇时,五条悟就伏在加茂伊吹过于单薄的后背上,被他托举着走过咒灵的腐蚀性胃液;他们相识以来的最新时刻、也即现在,五条悟依然从身后揽着他的脖颈,心情却大不同了。
可加茂伊吹从来没变,不因六眼术师的身份为他提供特殊优待,也总对他抱有无底线似的宽容。
加茂伊吹大多数时候都笑着——完好的左腿被腐蚀时、才从咒灵的领域中死里逃生时、于意大利归来久别重逢时、历经整夜的腥风血雨接管家族时、还未从伏黑甚尔的死中完全抽离就来安慰他时,他都能露出微笑。
他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他说:“院墙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和自由。”
他说:“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童年时的记忆像蛛网般紧密地缠住五条悟的心脏,他细细数着如攻略游戏般、逐渐被加茂伊吹打动的许多片刻,竟发现自己不会错漏哪怕一处。
他对加茂伊吹的喜欢,一定比他察觉到这份感情的时间更早太多出现。
怀着陌生而叫人脸红的心情,他不断努力,成为咒术界少有的特级术师,早早接任了家主之位,研发瞬间移动、领域展开等术式,还百分百配合加茂伊吹完成了高层大换血的浩大工程。
可为什么他仍然感觉距离加茂伊吹那么遥远?即便短暂从加茂伊吹的触碰中汲取到些许让心脏都融化成糖浆的热量,也会在抽离后飞速消退。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至少在他心中,两人间有座名为“伏黑甚尔”的高山,始终被他视作梦魇和心魔般的存在。
他仍记得彻底击杀伏黑甚尔前突然领悟反转术式的狂喜,如今回顾起来却比当时更多几分恐慌,因为他知道拨通加茂伊吹的号码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加茂伊吹没责怪他,却因伏黑甚尔之死迈上了一条更偏激的道路,本宫寿生之死更是直接压垮了他,让他在极致的冷静下犯下滔天大罪。
——五条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怎么能翻过那座山?
加茂伊吹恍然发觉后颈处有片温热的湿痕。
五条悟哭了。
或许他自接下护送星浆体的任务以来已经积攒了太多压力,或许他担心当年下意识忽略了对自己不利的细节、而复活的伏黑甚尔将全盘托出,或许他从加茂伊吹的态度中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占据的地位依然不多。
他默不作声地流泪,表现出迟来的、青春期的患得患失。
明明下午才因为心意暴露而羞涩地主动逃离战场,夜晚时便像条马上要被加茂伊吹抛弃的家犬般死死抱住主人,丝毫不愿松开。
加茂伊吹还是得挣脱他的怀抱,倒不太费力,才刚表现出将要离开的意愿就能让他胆怯地松手。
两人变为面对面的姿势。
五条悟垂下眼眸,隔着朦胧的泪水仓皇地观察加茂伊吹的情绪,不知道对方是否因他的反复无常而想要甩门离去,将唇抿得死紧,也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出门的路线。
“别离开我,伊吹哥。”五条悟恳求似的说道,“杰已经不在了……别不要我……”
晶莹的眼泪从那双盛着天空颜色的眼眸中大颗大颗地滑落,却没能排干五条悟脑内不间断冒出的混乱念头,他依然挂着惶惶不安的神情。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用右手扣住他的后脑,令他稍微低下头来。
五条悟的呜咽在下个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他连瞳孔都在颤抖。
今天之前,他死也不会想到——
——加茂伊吹会在他被泪水打湿的唇角印下一个克制的、极轻的吻,然后撤离。
术师杀手再次现身的消息一定也击溃了加茂伊吹心中的某道防线。五条悟如此想着。
“这样的话,你是否能相信我真的没有怪你呢。”加茂伊吹说,“如果不能忘记,你就记住他吧。”
他抬起那双温和的、悲伤的猩红色眼眸。
“作为他曾活过的证明之一,即便在我死后,也替我铭记他的样子。”
“拜托了,悟。”
第354章
五条悟没在第二日的集体活动中出现。
加茂伊吹在外敲门,想看看他情况如何,他却只许家入硝子进屋送饭,一听加茂伊吹的名字便把整个身体都塞进被窝之中,连见都不让人见上一面。
“行了,别管他了。”禅院直哉眉头紧蹙,他厌倦了六眼术师的任性,等家入硝子才放下托盘便牵起加茂伊吹的手腕,要带他离开。
加茂伊吹仍显得有些犹豫。
他想,是他太着急了。
他不该在无法明确与五条悟确定关系的情况下献上一吻,时间、地点与前提条件都不恰当,他实在是被对方难得展现出的脆弱晃了神,才误以为那是个不可错过的良机。
但好在五条悟并未逼迫他做出选择:有关以往的关系是否还能维持下去的问题,双方暂时保持沉默。
陷入情感漩涡难以逃脱的六眼术师只是蜷缩在自己的房间之中,通过回避进行疗愈。他或许会得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有力答案,比如抛弃没结果的爱。
但加茂伊吹猜他只会陷得更深——念及此处,加茂伊吹又确信昨晚是个好时机了。
家入硝子似乎低声问了五条悟几句,又伸手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回应,出门时还挂着狐疑的表情。
“怎么样?”加茂伊吹问她。
“不知道,”家入硝子耸耸肩,“可能是生理期到了吧。”
她开了个玩笑,眼底却依然带着不可忽视的忧虑。夏油杰的反叛对她而言尚且不能构成心理创伤,但如果五条悟再突然脱离同一战线,她恐怕再也不会与任何人成为朋友了。
“抱歉,硝子,悟的情况应该和我有关,我会多关注他的。”加茂伊吹垂着视线,眼下有两团睡眠不足导致的浅浅青色,也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