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那个意思,”他道,“只是我觉得,既然加茂先生能放弃被佣人侍奉的便捷生活,为了让我们更自在而来到横滨,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我很乐意效劳。”
更何况,即便没有脱离佣人照顾的机会,织田作之助也一直想为加茂伊吹做点什么。如果他的包容能略微弥补加茂伊吹童年时的遗憾,他当然会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加茂伊吹向太宰治投去一个类似“你看吧”的眼神,状态十分轻松。
太宰治猜,虽说织田作之助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前者顶替禅院甚尔身份的经历大概还是给两人带来了一些影响。
如果不是那段时光的铺垫,恐怕加茂伊吹再和织田作之助同居两年,也很难坦然接受对方体贴入微的善意与纵容,甚至为此隐隐有些得意。
实在好奇两人如今的关系,太宰治便真的直接问出了口。
“我记得你们之前会称呼彼此的名字,居然现在还在使用敬语吗?”
织田作之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望向加茂伊吹,生怕太宰治抛出的问题会唤醒加茂伊吹痛苦的回忆,也将他们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打回原点。
他没忘记自己曾被迫做过小偷——如果他的态度更坚决些、或干脆早早把真相告知加茂伊吹,说不定根本不会酿成挚友生死相隔的惨剧。
“这么说的话,好像确实是在我的记忆恢复后就更换了称呼呢。”加茂伊吹双手捧着装有味增汤的、热腾腾的瓷碗,自然地接道,“要不要重新叫回名字?”
“诶、啊?”织田作之助下意识坐直身体,像是才从梦中惊醒的学生听见老师点名。
加茂伊吹沉吟道:“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我们认识也有四、五年的样子了。也就是说,你介意我还叫你为‘作之助’吗?”
“没问题啦~我猜这家伙第一次听你叫‘织田先生’时,大概心脏都快停了吧。”太宰治马上替好友接话。
加茂伊吹重返横滨宣布记忆恢复时,在织田作之助脖颈上方摇晃的、命运的铡刀终于重重落下,让他光是被自己的良心拷打便吃了些苦头。
织田作之助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眸,总觉得眼下说些什么都不太合适。
“说起来——”加茂伊吹被手心温暖的热度提示,想起了返程时的小插曲,“我把作之助给我装的暖手宝塞给太宰君的学生了,没关系吧?”
“让他还回来吧,他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时也没有好心人送上暖手宝,我可不想让他变成软弱的家伙。”太宰治以开朗的语气道出了过于冰冷的内容。
“不用!我买了很多,全都放在玄关备用,下次出门前我会再帮你装好的。”织田作之助连忙阻止太宰治堪称刻薄的行动,最后才不经意般低声接上一句,“……伊吹。”
加茂伊吹没露出任何像是正感到勉强的表情。
他还能转头问问身边的另一人道:“日车先生——”
“不,我还是维持原本的状态就好。”日车宽见比织田作之助要理智的多,他已经吃光了自己的餐食,轻轻放下筷子的同时说道,“感谢款待,请各位慢慢享用。”
他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回到房间为三观紧急避难,以免稍后听见像聊起家长里短话题般说出的黑帮火并计划,只在上楼前留下一句“一会儿我来洗碗”就无影无踪了。
“……虽然现在问可能有些迟了,”太宰治道,“他难道是……”
织田作之助叹息道:“是普通人。我想得太简单了啊。”
大概也有地区差异的影响,生活在东京的日车宽见对港口黑手党的接受程度远比横滨本地居民更低,也难怪他会早早离席。
“没关系,正好我们谈些他不方便听的事情。”加茂伊吹暗自认为日车宽见当下抗拒的事物无非都是对未来转变为咒术师的铺垫,倒是觉得无伤大雅。
“是啊,我必须得和织田作好好控诉加茂先生的冷淡态度才行。”太宰治道,“其实我最近有脱离组织的想法,但安吾和加茂先生都不想帮我洗白身份,我连悄悄逃离横滨都做不到。”
他轻描淡写抛下的重磅炸弹让织田作之助目瞪口呆。
加茂伊吹已经在之前拒绝太宰治后想到了更能令对方接受的理由:“如果贸然和森先生提起要让你成为十殿成员,真的会出大事的。”
“为什么?”见加茂伊吹总算有了松口的意思,太宰治马上乘胜追击。
“之前发生的Mimic事件,你们应该都有所了解吧?”
加茂伊吹道:“我也是当时和森先生通话后才知道,他曾经有过主动引Mimic来到日本,然后利用作之助预知未来的能力解决麻烦以换取异能开业许可证的打算。但十殿为港口黑手党办理了证件过后,这个计划就被他放弃了。”
“但在森先生没有行动的情况下,Mimic还是登陆日本了——很奇怪吧?”
“如此说来,森先生有关制造异能奇点的计划,是在Mimic进入日本境内、十殿探明首领纪德的异能后才想到的吗?”织田作之助捕捉到了加茂伊吹想暗示的内容。
“我想是的。”加茂伊吹说,“作之助还因为险些被利用而有些不满,导致我之前都没机会和你坦白那件事情。”
太宰治嘴角一抽。
他比织田作之助更早预测到了加茂伊吹即将说出的内容,无语地轻声道:“不会吧……”
“Mimic的首领纪德应该是率领组织从法国出逃,和十殿的意大利分部搭上线后,重金寻求合法进入日本的途径,于是我母亲为他安排了驶向横滨港的国际客船。”
“虽然我因为某些原因事后才掌握到具体情况,”加茂伊吹无法解释自己身处并盛町时无法及时与外界沟通的理由,“但我努力为港口黑手党和异能特务科提供了免费的情报,也算将功补过。”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早点说才对吧……!”织田作之助吐槽道。
加茂伊吹用指腹蹭了蹭脸颊:“我已经为此向森先生道过歉了,如今再冒昧地提出挖墙角的话,真的会让组织间结仇的。”
无法反驳。
就算太宰治再想尝试一番织田作之助如今的普通人生活,他也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顾虑的确很有道理。
“这不公平——明明你把织田作带走时就很顺利来着。”
太宰治带着以上抱怨愤愤地坐上了十殿的车,直到离开时都没正式告个别。
织田作之助望着汽车红色的尾灯逐渐缩成两个小小的亮点,又在转过街角时彻底消失,迟迟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赶忙让披了件外套就出门送人的加茂伊吹回屋里去。
他只是从至今的经历中感受到身边的年轻人是容易麻烦缠身的体质,却没想到加茂伊吹之后的日常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让他在人生中首次痛恨起——
——名为“命运”的存在。
自打加茂伊吹与森鸥外达成合作开始,作者与世界意识就都知道了他来到横滨的真实目的,并理所当然地从他安逸生活的状态中体会到了不达目的就绝不结束联动状态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