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做错什么,遇到不喜欢的事情,的确不必非得给出要或不要的明确答案和理由,保证行动与心意相符就足够了。”
如果站在面前的孩子是加茂宪纪,加茂伊吹肯定要摸摸他的头顶以表亲昵,偏偏他与伏黑惠都还没能找到与对方相处的完美模式。
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心思让他没法自顾自地行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甚至说,加茂伊吹偶尔还会担心伏黑惠会不会厌烦他一贯的说教态度。
与别人交流时,他更多考虑到自己人设的完整程度和剧情需要;但面对伏黑惠、或是说面对与伏黑甚尔有关的人和事时,他一贯希望自己能做到尽善尽美。
这孩子的意义太过特殊: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留下的、少有的与世界的实在联系,并非意志和记忆那般虚无缥缈的存在。
加茂伊吹确信自己肯定在漫长的岁月中美化了伏黑甚尔的形象,他可没忘记对方甚至没上过学——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伏黑惠体内流着伏黑甚尔的血脉,仅凭这点与生俱来的优势,加茂伊吹就愿意满足这孩子的任何愿望,当然也不希望惹他反感,所以反倒会生出许多顾虑。
他将心中的苦恼直白地说了出来:“如果惠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事情,尽管开口就好。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希望能为你提供比其他学生更好的待遇,还请你务必别觉得生疏。”
“就算是看在甚尔的份儿上,你可以再多依靠我一些。”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伏黑惠的表情,眼见少年面上有所变化,不由得开始揣摩刚才说出的内容有何不妥。
慷慨体贴,亲切的同时强调了父辈间的羁绊,一定是读者会喜欢的发言,也与人设相符,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评估结果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加茂伊吹便听见伏黑惠开口,问出了个令他绝没想到的问题:“加茂先生平时和加茂前辈也是这样相处吗?”
“宪纪的心思比较简单,他只需要我陪在他身边就好。”加茂伊吹接着露出苦恼而无奈的表情,他转眸看向伏黑惠,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但你和他不同——”
“——你好像不需要我,是吗?”
加茂伊吹向伏黑惠表示歉意:“我可能太打扰你的生活了,希望你不要将我的亲近看作一种负担。”
伏黑惠甚至感到难以置信。
出于对现实的明确认知,伏黑惠尽力控制着自己对加茂伊吹的感情不能超过必要的限度,于是主动避免羁绊进一步深化,却没想到令对方产生了深刻的误解。
如果有机会选择,他当然愿意站在加茂伊吹心中与加茂宪纪同个高度的位置。
但他的身份尴尬,不算太过亲密,也不算十分疏远,导致他不想成为伏黑甚尔的替身,也绝对没办法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所想,试图得到加茂伊吹的理解。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马上澄清刚才的误会,以免让自己因沉默而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伏黑惠连忙开口,以极认真的态度说道:“加茂先生,无论是和姐姐相互依靠着生活时,还是成为咒术师后的现在,我都非常感激你的关心。”
“我不习惯直白地展示心情,如果让你产生任何误解,我要向你道歉才行。”他终于想到了合理的理由,便垂下头,用稍长的刘海掩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低声说。
“我一直想回报你的好意,但目前还没法做到让人满意的程度。”
加茂伊吹端详着他的表情,能感受到解释背后还有隐情。
仅是判断出伏黑惠对自己的确没有恶感,隐瞒的理由也并非出于恶意还远远不够——加茂伊吹想,他已经看出了真实缘由。
“我从来没想过要为你施加压力,再也别提什么‘回报’了。”加茂伊吹抬手,似乎是想轻拍他的肩膀,又转变了移动的方向,自然地将碎发掩到耳后,没有发生肢体接触。
尽管他尽量做得隐蔽,伏黑惠却还是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因为他一直关注着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每当察觉到对方想要与自己有所接触时,便会无法控制地提前开始心跳加速,仿佛是种身体必将出现更多异常反应的警报声。
不得不说,在加茂伊吹以放弃触碰他的方式展现出极致的体贴后,伏黑惠不禁有些懊恼于刚才在发觉两人正勉强算是手牵手时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应。
——那一定给加茂伊吹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
他抿唇,微微皱眉,不甘的心情隐晦地在脸上表现出来,被加茂伊吹尽收眼底,又只当没有看见。
加茂伊吹在今天与伏黑惠相遇之前,一直不清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可聊到眼下的地步,他就是再怎么迟钝也无法否认:伏黑惠真对他产生了超出崇拜之情的情愫。
与成长环境和成长经历有关,加茂伊吹在体会情感方面具备相当灵敏且准确的能力,只是从太过现实的角度出发,才没能第一时间给出完全正确的答案。
在问出结果后表现出迟钝的坦诚也是他在应对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争夺战时常用的逃避手段——读者只知道直接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剧情,却难以窥探角色的真实想法。
心口不一是最简单的信息差战术,加茂伊吹精通此法。
依他看来,跨越年龄的憧憬可能与父母长期缺席童年生活有关,伏黑惠说不定只是陷入了和加茂宪纪类似的怪圈之中。
加茂伊吹更愿意向乐观的方向思考,否则他无论如何都没法给伏黑甚尔一个良心上过得去的交代了。
“我一直悉心照顾你的儿子,却没想到他在短短月余的相处中就喜欢上了我,真让人觉得苦恼。”
加茂伊吹不可能对伏黑甚尔说出类似的荒谬内容,但也很难在想出妥善的解决方法前直白地断绝伏黑惠的心思,对三观还不成熟的孩子造成打击。
他只能暗自下定决心,打算先以正常的交往方式将涩谷事变爆发前的三个月时间应付过去——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都分不出更多精力讨论情感问题——等他复活了伏黑甚尔和神宝爱子,就将教育工作转移到父母身上。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想起了不久前考虑过的计划。
他想提前帮伏黑惠建立起对伏黑甚尔的最基本认知,使之后和父子相关的情节进展更加顺利,使这孩子不会被对方玩世不恭的不羁模样迷惑。
于是,加茂伊吹主动问道:“如果你对甚尔有任何困惑、或只是想了解更多和他有关的事情,都可以过来问我。他有在近期回国的计划,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伏黑惠原本是不想在加茂伊吹面前过多提起伏黑甚尔的。
从之前那次咒术师集会中便能看出,加茂伊吹时常会从他身上找到伏黑甚尔的影子,对他的好意也大多不是出于对他本人的认可。
在这种前提下,伏黑惠不希望和父亲过多捆绑,尽管他知道加茂伊吹没有恶意,也还是更想让对方牢牢记住:伏黑惠是个独立的存在,而不是伏黑甚尔的附庸。
但在刚才的谈话过后,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直接表现在,当加茂伊吹问起他是否对伏黑甚尔有好奇心时——
他竟鬼使神差地回答道:“请问,我和他真的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