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感情强烈到一定程度以后,理性便丧失了对大脑的控制权——此时此刻,他就是认为眼前的少年和伏黑甚尔太过相似。
算算时间,他和挚友初遇时,尚且在禅院家生活的对方应该正是差不多的年纪,身材没有日后那般健壮结实,眼神也没凌厉到仅是一瞥便像刀锋般割伤人的程度。
那张熟悉的面容上还带着些年轻人特有的稚气,当然也可能是神宝爱子的基因对伏黑甚尔气质的柔和修正,总之,加茂伊吹再也难以忽视父子间的相像之处。
但一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加茂伊吹认为,如果他在初次见到伏黑惠时还没有类似的明显感觉,必然是伏黑惠有意做了什么。
比如说——比照伏黑甚尔的体型特征加强了对上肢肌肉的训练,因细微处的裁剪而有所变化的校服版型,面无表情时过度严肃而不自觉下压的嘴角,或是被满象喷出的水流浸湿的服帖额发。
可即便如此,管这叫作“模仿”也有些过分。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留在世上的唯一后代,他们本就应该相像。
也不太对——相像到这种程度,未免太夸张了。血缘关系是如此有力的连接吗,难道他曾经也长着和加茂拓真一模一样的脸?
加茂伊吹相当专注地思考,甚至忘记询问孩子们是否受伤。
在他保持沉默时,伏黑惠心中也飞速闪过了许多念头。
如果说五条悟的白发蓝眼常给他人以神子般神圣的观感,加茂伊吹就绝对是标准的人类美貌的极限,不笑时像古画中的人物,美丽却遥远而不容侵犯。
在伏黑惠原本的计划中,他本打算向镜头展示最好的状态,借满象的招式还原父亲的形象,再辅以专门向禅院真希请教过的、禅院家修习的体术,想必能带给加茂伊吹极大震撼。
但他比想象中更加弱小,面对特级咒灵的进犯,不仅无法对其造成半点伤害,甚至仅因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便感到精神受到了伤害。
很难想象若加茂伊吹没能及时赶到,三人是否能够全员生还。
他不知道花御本就不打算在本次行动中杀人,只知道加茂伊吹再次为他拦截了危及性命的危险,展现出的强势保护欲简直就像——
伏黑惠真不该在谈及爱情意义上的情感时将父亲牵扯进来,那只会让他和加茂伊吹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他无法阻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有端联想。
——简直就像是在偿还当年伏黑甚尔为了保全加茂伊吹的性命而独自直面五条悟的恩情一般。
加茂伊吹一定有将对伏黑甚尔的感情投射到他身上,伏黑惠对此抱有清晰认知,他没错过加茂伊吹看见他的模样时表现出的一丝愕然。
他安慰自己:这就足够了,战术的三个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他不能更贪心了。
……不能奢求加茂伊吹能抛弃挚友伏黑甚尔的存在,依然对他另眼相待。
伏黑惠暗暗咬牙,在加茂伊吹来到面前时移开目光,不知是在和谁较劲,多少显得有些别扭。
“哥哥!”加茂宪纪马上迎上前去,又在一个明显较为克制的距离停下脚步。
即便是对兄弟俩的日常不算了解的狗卷棘和伏黑惠都敏锐地察觉到,此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极其崇拜且依赖兄长的加茂宪纪如此小心翼翼。
“宪纪,还好吗?”加茂伊吹抬手按上加茂宪纪的肩膀,轻轻转动他的身体,用关切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直到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虽然基本判断出三人都没受伤,加茂伊吹却还是继续拍拍狗卷棘的后背以示鼓励,最后转向仿佛对他并不热衷的伏黑惠,轻轻拂开了少年脸上的湿发。
伏黑惠完全能够确定,这次触碰本该属于伏黑甚尔——太轻了,蕴含浓郁的呵护意味,远胜过加茂伊吹平日里对他的关怀。
甚至说,加茂伊吹大概正是想与酷似父亲的他亲密接触,才会先从加茂宪纪和狗卷棘做起,尽量让接下来的动作变得自然。
隐藏在心底的困惑比羞涩的情绪更快占据大脑。
伏黑惠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何总用怀恋的态度与他相处。明明伏黑甚尔只是在国外疗养,如今交通便利,加茂伊吹完全可以趁空闲时往返一次,更别提视频通话技术足够发达。
除非两人正处于无法见面、或是即便见面也无法进行交流的境地之中。
要么伏黑甚尔实则已经因某种原因和加茂伊吹决裂,可那无法解释他为何会抛弃亲生儿子。只要伏黑惠还留在日本,就必然与加茂伊吹有密切接触。
要么——
伏黑惠脑中灵光一闪,认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小说》中没有提及的、更深层次的真相。
他本该更早想到的,尤其一同长大的姐姐还面临着类似的难题。
伏黑甚尔应该是在和五条悟的战斗中陷入了昏迷,至今仍未醒来,加茂伊吹才会在他依然活着的情况下如此反常。
虽说主观上认为这个想法没什么疏漏,伏黑惠还是没法对加茂伊吹生出任何怨恨情绪,可能与伏黑甚尔缺席他人生的时间太久有关。
即便站在伏黑甚尔的角度思考,那个男人自妻子病逝后就仅被名为加茂伊吹的丝线牵着、作为他与世界的最后连接,应当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倘若他付出生命就能争取到加茂伊吹的光明未来,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单枪匹马站在五条悟对面。
——毕竟那是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
自从《小说》全球畅销开始,两人的名字便成为互联网上流行的挚友代名词了。
念及此处,伏黑惠想亲口问问伏黑甚尔的详细近况,又在开口前回忆起加茂伊吹似乎已经和他提过这件事了,重新将话吞回腹中。
总之要等到十月三十一号之后才能考虑与大战无关的其他话题,如此看来,的确能排除掉伏黑甚尔已死的猜测。
思路好乱——伏黑惠一时忘记加茂伊吹正看着他,按住眉心,想通过对疼痛处的挤压赶走纷乱的想法。
有微凉的触感贴在他额头上,令他不自觉因舒适而喟叹一声,连喘息都带着惊人的热度。
他抬眸,再次对上加茂伊吹的红眸,这次距离近了许多,心脏的跳动也更加激烈,泵血太快,冲得他脑内晕晕乎乎。
“好烫。”加茂伊吹发出了声音,颜色浅淡的薄唇上下开合,吸引了伏黑惠的视线。
伏黑惠的耳边像是蒙着一层薄膜,他没听清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倒是因一瞬间的出格念头感到脸颊发热,强忍着羞赧抿紧了唇。
加茂宪纪凑上前来:“的确,伏黑的脸也很红。”
“他在姐妹校交流会前一直拼命训练,刚才被满象打湿身体,又在凉风中激战一场,还遭遇了特级咒灵——”他忧心忡忡地总结道,“怎么想都是要高烧了。”
狗卷棘已经拉上衣领,口中发出声含糊的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