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伊吹一愣,原本只是在疲惫感的驱使下做出的大胆尝试被禅院直哉单独拎出来评价,使他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同时想好了数个补救方案。
但大概是看出加茂伊吹又在本能般想东想西,禅院直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脸颊上的软肉朝面部中间推挤,唤回他注意力的同时,又不至于让他感到不适。
“总之,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禅院直哉低声说:“我毕竟不是需要被人哄着才能听进道理的小孩了,如果伊吹哥觉得坦诚地沟通会更轻松些,你就这样做吧。”
这是加茂伊吹自医院一别后第一次与禅院直哉见面。
经对方提醒,他才想起众人的确曾表现出对他精神状态的高度关注,甚至在意到心怀愧疚的程度,没想到余韵居然一直留存到今日今时。
“我不是没有和你交流的耐心,只是有些事情还不方便说。”加茂伊吹依然使用了委婉的说法。
“我又没在责怪你。”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他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就算你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直接说出所有想说的内容、对不想说的部分则保持绝对沉默,我也不介意的。”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颤一下,表现出明显的无措。
在他开口前,禅院直哉不依不饶地强调道:“要么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要么不说也行。”
见对方的意愿如此强烈,加茂伊吹抿紧双唇,果然一言未发。
——他的确没什么想说的话。
他当然能理解禅院直哉的好意。以刚才的对话举例,在面临对自己来意的疑问时,他大可以扯些冠冕堂皇的说法,甚至搬出五条悟来衬托他首先来到禅院家是种多可贵的优待。
再加上少量掺入暧昧意味的引导,他能轻而易举地将话题扯开,禅院直哉便会出于对他的信任将所有疑点合理化。
可他偏偏只是表示:他还不能说。
这一定让禅院直哉看到了某种希望。
该如何和加茂伊吹相处才能使他不必在日常生活中也承受着社交的压力,是每个自认为受到他照拂的人们都不得不考虑的课题。
禅院直哉想让加茂伊吹迈出坦然展示真实自我的一步,可他一定没有猜到加茂伊吹真会为此感到迷茫。
温柔包容的性格是加茂伊吹人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维持如此有许多好处,但也有弊端:加茂伊吹觉得无力支撑表演时,自然希望能用原本的面貌示人。
可是、可是——
他垂下眼帘,避开禅院直哉的视线,困惑地想。
——撕下他强加到自己身上的标签,真实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第518章
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禅院直哉再次接过掌管他思路的指挥棒,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问他:“伊吹哥,不用觉得这很复杂——你只需要说出你在想什么就好。”
“不一定非得是你心中的最佳答案,也不一定是最终结果,甚至说只是脑袋里突然闪过的、连真心话都算不上的微妙念头都行。”
他大概将此生仅有的耐心都用在加茂伊吹身上了。
如果禅院家的族人闯进院子里听见未来的家主居然能以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人说话,恐怕要直接惊掉下巴。
“我想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困扰。”他自行否定了上一秒的说法,“不,这和我想怎样无关,只和你想怎样有关。”
禅院直哉表现出非常柔和的态度。
他完全放弃了平日里捕食者的身份,也不再把加茂伊吹看作猎物或优胜者的奖品,而是以一种隐约带着怜惜与安抚意味的口吻,为疗愈而舔舐着同伴的伤口。
独处的环境为他展现这份柔情提供了最好的舞台。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蹙眉,显然听进了他所说的内容。
禅院直哉知道解放加茂伊吹不可能急于一时之功,见好像把人逼得紧了,便立即做出让步:“好了,伊吹哥,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十殿总结出的战场情报——对吧。”他若无其事地跳过了中间的话题,“虽然大战才结束不久,肯定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但考虑到你之前还昏迷了很长时间,还是避免劳累为妙。”
似乎仅经过片刻时间,加茂伊吹脸上便多了几分刚见面时还没有的憔悴,刚才的思考一定额外耗费了他许多精力。
或许是禅院直哉的发言的确在某方面打动了他,也或许是心事重重的不适感令他无力继续逗留,加茂伊吹沉默半晌,在禅院直哉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时,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刚溢出唇瓣便要飘散在冷风之中:“直哉,抱歉,我想回去了。”
加茂伊吹和禅院直毘人约好共进午餐,此时却要突然离开,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引起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借机对禅院直哉发难,指责他明明身为下一任家主却无法平衡公私关系,依然任性地触怒了客人。
不过,加茂伊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坏心思。
他考虑到了禅院直哉本人都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的问题,却还是执意要走,除了愈发混乱的心情使他疲于应付之后的社交场合以外,还有某种类似报复心的恶劣想法正在发挥作用。
——既然禅院直哉夸下海口说想接受他的真实想法,除了切实地做给他看看以外,也没有更好的验证方式了吧。
果然,加茂伊吹看见禅院直哉因他突然的剖白一愣,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移开视线。
但下一刻,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
原本只是常常自身侧或背后动手动脚的禅院直哉,竟第一次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
“啊、我真是没救了——我觉得无论什么样的伊吹哥都很可爱,这很不妙吧。”禅院直哉大概把脸埋进了他肩头上的衣服中,声音有些发闷,又因距离很近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再给我看更多吧。”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笑意,“别说我到目前为止都还觉得很喜欢你,就算不喜欢又如何呢?”
“伊吹哥,需要靠争取他人的好感才能生存下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吧。”
加茂伊吹心头一紧,平复片刻才明白禅院直哉指的是自己被家族抛弃后不得不独自打拼的经历,总算勉强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