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最终,她缓缓开口,
“准奏。”
“吴王刘濞,深谙己过,痛悔前非,其情可悯。准其携世子刘驹灵柩,归返吴地安葬。沿途郡县,需提供便利,并遣使护送,以示朝廷体恤。”
“另加赐吴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供丧仪及抚慰宗族之用。望其归国之后,谨记教训,善抚百姓,永为藩屏。”
“就这样,发下去吧。”
“臣等遵旨。”
陈平和许砺领命。
皇帝做出了选择——
放虎归山,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稳定。
诏书很快下达。
吴王府邸周围的护卫撤去大半,转为仪仗和护送队伍。
刘濞接到诏书和赏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宣旨使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然后,他默默地亲自监督着儿子灵柩的装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嚎哭怒骂都更令人心悸。
车队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驶离了长安。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前呼后拥,只有素白的车驾和沉默的护卫,透着压抑的悲凉。
刘昭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宫阙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放走的不是一只服帖的绵羊,而是一头受伤蛰伏、仇恨入骨的猛虎。今日的屈辱与忍耐,必将转化为来日更猛烈的反扑。
但她不惧。
她给了刘濞台阶,也给了他选择。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那么东南或可暂安。
如果他不甘心……
那便战。
吴地自古成也大河,败也大河。
刘濞的水军能打过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