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
张敖看着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水中月影,风一吹就会散。
“臣这一生……”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能侍奉陛下,能得曦儿为女……无憾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从刘昭脸上滑落,垂在榻边。
眼睛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殿内死寂。
刘昭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最后的血色正在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白。
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盛夏的午后,毫无征兆地,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烈日。
风声骤起,吹得椒房殿的窗棂哗哗作响。
宫女们跪了一地,压抑的啜泣声在殿内蔓延开来。
刘昭缓缓直起身。
她的眼泪落下来,根本控制不住。
“陛下……”
王医士颤抖着上前诊脉确认。
“陛下,节哀——”
她松开手,将张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又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他只是在午睡,怕吵醒他。
她站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传旨。”她的喉咙堵得难受,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皇后张氏,温良贤德,辅佐朕躬,教养皇嗣,功在社稷。今薨逝,朕心哀恸。罢朝七日,举国致哀。”
“按帝后之礼,厚葬。”
说完她走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狂风裹挟着雨水扑进廊下,打湿了她的衣摆。
刘昭站在廊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水在庭院里汇成细流,顺着沟渠奔涌,带走暑气,带走蝉鸣,带走这个夏天的喧嚣。
也带走了她的皇后。
她想起很多年前,张敖舍弃王位,义无反顾的向她奔来,自那之后,东宫总会有个人在等她。
现在没有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拍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哀鸣。
刘昭站了很久,直到暴雨渐歇,天空开始放亮。
她长长叹出喉头苦涩的郁气,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宫殿镀上一层金色。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干净,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椒房殿的屋顶一直延伸到未央宫外。
美得不真实。
刘昭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内侍说,“去大将军府,接曦儿回来。”
“告诉她,父后走了。”
内侍领命而去。
刘昭独自一人走回宣室殿,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她走进殿内,关上门。
然后她走到御案后,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宣室殿的门被无声推开,刘昭缓缓抬起眼。
吕后站在殿中,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斜阳,身形显得愈发瘦削,却依旧挺拔。她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发髻间除了一根简单的玉簪,别无饰物。
她老了,那张历经无数风霜、曾令朝臣敬畏、也曾令后宫战栗的脸上,此刻只有沉沉的悲悯,她静静看着御案后的女儿。
她对上刘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空茫茫的,她看着女儿几乎要碎裂开来的脆弱,她心头也泛着疼。
她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刘昭的身体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