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从未身怀绝技,文弱得好似一树细柳,扶风才能款款而行,可是言语间苏蓉蓉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有错。
得了她的保证,苏蓉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终于点头:“好。谢小姐请随我来。”
她走到那扇门前,动作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侧身对谢怀灵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道:“小燕,有位姐姐想来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谢怀灵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厢房内比外面更暗,也更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的矮几上跳跃着,将终日不见光的房间其余部分衬得更加深邃幽闭,浓重的药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发酵成人心已死的味道,是恶心的、黏稠的、喘不过气的。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靠墙的床铺上,盖着一床薄被。她面向着墙壁,只留给门口一个没有生气的背影,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谢怀灵看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出声。她缓步走到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旧木凳前,只是站在那里,好似是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静物,等到看得足够久了,她才到了床榻旁边,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人平行。
小燕似乎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身体崩溃地绷紧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脸更紧地埋向墙壁,留下那截布着长长一条蜈蚣般伤痕的后颈对着谢怀灵。
谢怀灵并未试图去碰她,也不急着开口。她不在意这无声的抗拒,知道还需要给小燕缓冲的时间,她看着狰狞的疤痕,同时也看着这具躯壳里早已破碎的灵魂。躺在床上的,原本是该是个很幸福的姑娘,她肌肤那样的白皙,身材那样的匀称,还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力,她该有顺遂的一生的,为何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谢怀灵和她自己都清楚。
过了半晌,小燕转过了身,面朝谢怀灵。一段时日不见,她更加糟糕了,脸颊瘦削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道深褐色的疤痕永远地蛰伏在上面,取代了她的眼睛,恍若地狱里的恶鬼。她“凝视”她。
很吓人的景象,只要谢怀灵发出一声尖叫,这个可怜姑娘的灵魂便会山崩地裂。还好谢怀灵就像看到一张寻常人脸一般,用着自己鲜少拿出手的舒缓语调开了口,说道:“我叫谢怀灵,从金风细雨楼来。我见过你,不过我来看你的那次你在睡觉。楚留香和苏蓉蓉也许和你说过我,总之,他们想帮你找出害你的人,我也在帮他们查。”
提到“害你的人”时,小燕蜷缩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颤抖。她遇到了她自己的地震,连瘦小的拳头都握紧了,灰白的指甲盖陷进肉里。
谢怀灵捕捉到了她所有的反应。她向前挪了小半步,离小燕更近了些,一只手握在小燕的手上,把她快要将自己掐伤的手指挪出,让她掐在自己的手心里,掐得血痕一片。做好了这样的温柔的准备,她再说:“我知道你听得到,也知道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再努力了这么久后,那些人,我们快找到了。”
小燕布满恐怖疤痕的脸,直直地“望”向谢怀灵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但那被缝死的眼皮下,凝聚着所有的刻骨恨意,不用睁眼也能传达出去。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谢怀灵的手,因为情绪失控,她爆发出来的力气几乎可以说是一泻千里,全都被谢怀灵承受了。
谢怀灵平静地迎接着这张可怖的面孔,她神情毫无变化,手心被小燕掐出伤也不会改色,昏黄的灯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我们正在找他,也快找到他了,只要一段时间,只要再做一些事。”
她俯身,靠近那因激动和恨意而微微起伏的瘦弱肩膀,这是一个拥抱。谢怀灵的身上很冷,什么也提供不了,但是小燕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她就把小燕当作最普通的姑娘,什么也没发生过,拥抱了她。小燕也死死地抱住了她,她没有眼泪,她生命里所有的泪水都离开了她,她是哭都无法哭泣的人。
可是她还会呐喊,她还会抽泣。房间的油灯在噼里啪啦地燃烧,谢怀灵怀中的少女喘息变得粗重而压抑,翻涌着滔天的恨海。
“我需要你的一点帮助。”谢怀灵的声音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但她并不是在煽动小燕,那些“让他们血债血还”的词汇,她一个都没有说,因为小燕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说的很直白,也不掩瞒什么,道:“这需要你豁得出去。可能会很痛,可能会很难,还会让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把你最不堪、最痛苦的一面剥开给人看。这是个很对不起的你的法子。”
谢怀灵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微薄的公正:“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你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该死的是他们,尽管你想复仇,但我们接过了这件事,你就没有任何义务再为这件事付出更多。选择权,在你。”
“选择……权?”小燕说话了。
她的嗓音很嘶哑,没有想到她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还有人给她选择权。她抬起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睛”,要把她的眼球挖出来,但她已经没有了,只能悲哀的挖出血痕。
“我还有什么可选的?做什么我都可以,死也可以。我不在乎,我不重要,我一点都不重要!”她剧烈地喘息着,变成了一条濒死的鱼,自己的血液从她的手指上留下,灾难真的把她变成了鬼,“只要能报仇,只要能让他们都下地狱,我宁愿现在就死,反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要是不能报仇,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干净!!”
嘶吼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小燕身体颓然软倒,伏在床上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耸动着,似乎马上就要熄灭了,她的身体已流干了所有。
谢怀灵看着她瘫软,等到她的喘息稍稍平复,才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小燕流满了血的脸上,将她满脸的血擦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她的掌心也凉。这个人没有一点人味,如同一具行走的尸体,她的动作也没有很多怜悯,但只要行动里没有太多算计,对她也是很难得了。
然后,她凑到小燕的耳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急促呼吸喷出的气流。她的嘴唇贴上了小燕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一阵要吹到阴曹地府去的阴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小燕因痛苦而无力的身体,在听到那低语的瞬间骤然僵直。接着,她居然笑了,一个含着点天真的笑容。
也不犹豫,小燕的头颅就重重地点了下去:“好,好!”
“你可以再想想,这不是一件小事。”谢怀灵说。
“不,我要去做。”小燕拒绝了。她太需要去做一件这样的事了,因为她的恨意,已经要冲出她的躯壳,她快要背负不住了。
等到走了出去,谢怀灵才开始管苏蓉蓉要药,一衣袖的血也藏不住,还不如自己先亮出来。小燕枯瘦手指留下的血痕蜿蜒在她手心,几处较深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珠,衣袖上的大片红色又像几朵突兀绽开的残梅。
沙曼拉起她的手,眉头拧得死紧,指腹小心地避开伤口边缘,道:“这叫没事吗,聊天能聊出出满手血?疼不疼啊,怎么被病号弄成了这个样子,去去看大夫吧。”
谢怀灵任由沙曼拉着,她还有闲心瞥了眼衣袖上的血渍,和沙曼贫嘴:“能有什么事,好事呀。力气不小,说明人家没彻底垮掉,总比软绵绵躺着强。”
“好在哪,好在能把你手抠烂?”沙曼听到她自己都不在乎,就不客气地说了,谢怀灵其人是没有任何做上司的威严的,“脖子没好利索,手又添新彩,又满不在乎,你还是自己去跟楼主解释怎么回事吧。”
谢怀灵同她说:“那也没事,表兄这几天估计不想见我。”
未等沙曼翻出一个冷眼,苏蓉蓉捧着药匣快步走来,见状轻轻吸了口气,眼中满是歉意与不忍。她动作轻柔地为谢怀灵清洗伤口,敷上清凉的药膏,再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不过她和谢怀灵道歉了几句,就被谢怀灵打发去给小燕上药了,小燕的伤口还是比她的吓人的。
待到处理都妥当,她们也该走了。楚留香的目光却停留了,他温言开口:“谢小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院外桂香尚可,权当散心。”
谢怀灵思索了下,颔首,她没看沙曼不赞同的眼神,随楚留香走出了弥漫着药味与绝望气息的院子。
院外小巷幽深,暮色四合,几株桂树从墙头探出,细碎的金黄小花在渐暗的天光里悄然吐露甜香,丝丝缕缕,试图冲淡巷子里的尘土气。两人并肩而行,踩了一地的落香缤纷,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方才,谢小姐与小燕说了些什么?”
楚留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说的很温和,说时侧头看向谢怀灵,月光尚未升起,她覆着面纱的侧脸在昏只剩一个模糊而清冷的轮廓。
谢怀灵不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曲折延伸,倒也不怕他觉得自己冷漠无情:“商量了一些事,但也是计划的一环罢了。总得让她知道,仇人的影子快被揪出来了,给她一点能……”说到这里她一顿,精心挑选着用词,换了个更贴切的,“一点能让她撑下去,配合后续行动的理由。其次就是我也要用她,要问问她的意愿。”
楚留香低低笑了起来:“一步三算,环环相扣。谢小姐,苏楼主得你襄助,实乃金风细雨楼之福。”他的话语里全无奉承,只有对这份心智纯粹的欣赏。
谢怀灵唇角向上扯了一下,这个评价乍一听还挺荒诞,但是她马上就不要脸地应承了下来:“我都知道的,表兄只是不说,实际上还是对我引以为傲,早晚的事。”
楚留香的笑意更深了些,暮阳吝啬地洒下一点日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是这个道理。谢小姐这样的人,苏楼主只是尚未全然了解罢了。待他真正看清,定会觉得楚某今日所言,一字不虚。”
谢怀灵脚步未停,一下从他的话语里抓出关键,声音里也听不出喜怒:“你很了解我?”
依旧平淡的语气,一丝变化也没有,或者说是楚留香一丝变化也没有。
楚留香临危不乱,她的问题危机四伏,他也清楚,坦然地摇头,多了几分诚恳的界限感:“不。恐怕这天下,没有能真正了解谢小姐的人。我只是在谢小姐身上看到了一些,怜人之心的痕迹,故而斗胆作此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