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叩玉问情
需要他来拿主意的事?
能让谢怀灵来找她拿主意的事,苏梦枕想了许多,又被他一一否定。不会是狄飞惊提出了某个合作,如果是这样谢怀灵会在信里一并写清楚,她虽然懒懒散散地,总是不大提得起精神,但对事情的轻重缓急也了然于心;也不会谢怀灵得到了某个不好推断的讯息,她我行我素惯了,哪还会等到他来下定论。
那么,到底能是什么事,非得要他来拿主意?
怀揣着上述的想法,苏梦枕暂时想不出来,谢怀灵要和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既然想不出来,那就等到今日过去、明日谢怀灵睡醒了再说。
月转日轮,不知东方既白,楼宇的轮廓从混沌中浮突出来,斜指向灰白的天穹。连着呼啸了几日的风雪已然偃旗息鼓,只余下檐角垂挂的细细几条冰凌,以及凝固如眼泪的天泉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欲说是屏息以待,又言是心如止水,只得还休。
炉中的炭火熊熊燃烧,火光中烧作劫灰一堆,木门开合间晨风涌入,再轻易被烧散,来人身上的寒意也于是乎了无痕迹。谢怀灵一手解下斗篷,一手拍去了外衣袖口沾上的雪屑。
她来得意外地早,从来没有这么早过,不如说,苏梦枕就没在这个时辰看到过她。他不由得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哦,帘子拉上了,但是从漏出的光来看,不会比辰时更晚,再看她把斗篷挂在了椅背上,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又把发簪一扶,看不出半点没睡醒的样子,莫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用说,谢怀灵也知道苏梦枕在想什么。她惯例地把木椅拖到了苏梦枕桌前,窝在了椅子上,说:“别想了,我就是纯粹昨天睡太早了,再睡又嫌头疼就起来了。”
疑惑这才解开,苏梦枕抽出几份文书,推至她身前,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半夜还起来了一趟?”
谢怀灵幅度极小地点着头,一撩眼皮,不甚在意地回道:“忘记自己一天没吃饭了,起来吃点,顺便看了点东西,严格来说这都能算加班的。”
苏梦枕不与她争,淡淡道:“先看看这个。”
谢怀灵翻开一页,文书上的东西都和她有关,写的是她被追查一事的所有蹊跷,一部分她起夜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另一部分到她手里,也不过是验证了她的猜测。她甚至没有看完,指尖停在离末尾尚有几页的半途,她就把这一沓都轻飘飘地放回了桌案上。
“不太像六分半堂的手笔,行事风格更像是只披了一层六分半堂的皮。再者而言……”谢怀灵若有所指地说,“雷损能让狄飞惊来接触我,就说明我的事他交给了狄飞惊,但狄飞惊现在,该是没有心情来查我的。”
何止没心情查她?后半句都显多余。狄飞惊此刻,怕是连自己的心绪都理不清了。
谢怀灵的判断不会出错,苏梦枕把文书压回了桌案边,她说过她自己来,那么他心中也有了数:“那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就交由你去查明,我不插手。”话锋再一转,他攫住她话语里那点意味,再问,“你说狄飞惊没心情,是何出此言?”
“啊……”
谢怀灵从喉咙间缓慢了吱呀了一声,像是卡壳了,又有点像是倒带,声音慢慢溢出来。她视线倏然沉落下去,一点点浮起:“这事要怎么说呢,楼主,我得先跟你确认一遍,你没有把我嫁出去换点什么的打算吧?”
苏梦枕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间探不明白她忽然说这么一句的意图。但他在江湖厮杀多年,敏锐与思虑都快要流进他的血里,几乎是下一刻,他就意识了过来谢怀灵在说什么。一个荒谬的念头爬进了他的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的情绪,冲刷了他的思绪、他的心情,然后在浪与浪中心不知为何,手心传来阵阵的异样。
他喉结滚动,找回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狄飞惊,他……?”他竟挑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而谢怀灵托起脸,为他补完了这句话:“真是恭喜我自己啊,一语成谶。”
她不大想提那个词,因为她没那么在意这样的事。
苏梦枕极少有如此时刻。他在江湖的传闻中曾听过,谁爱上了自己的仇人,哪对有情人终成兄妹,但他未曾想过这样的事会猝不及防地演到他的身边来,在他的心腹与他的死敌之间,构建出红线的乱麻。
他从不曾看轻“爱”。敬重忠义者,只会将爱也置于极高处仰望
但爱也是最莫测的,最不可捕捉的,也是最脱轨的。莫测之物来时无法确定,也许一来便是终其一生。
“你如何想?”苏梦枕的语调沉了下去,不是在怀疑谢怀灵,是这件事着实太突然,“实话说给我,你对狄飞惊是什么看法。”
谢怀灵回道:“我都来问你了楼主,你说我怎么想怎么看?”
她紧紧地贴着椅背,仿佛是在谈一个与她无关的人,一桩无关的事,她嗤笑一声,何其无情:“又不是我引他入彀。从来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他也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大可以做些文章——稍付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许多难题便手到擒来。不过我之前没做过这些,好像也没有包括在我该干的活里面,所以是要给我加班费的。”
苏梦枕眸色更深:“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谢怀灵说。
她虚抬着眼,他望着她的双眼。
有的人很近,有的人很远,这不是一句矛盾的话。他不怀疑她会有温情的时刻,但那样的时刻是一粒粒沙尘,沙尘没进海中,转瞬即逝,而海的中心才是她的眼睛。她的眼里一贯在拒绝:“但我觉得没有聊那些的必要,也没有深入的必要,就像我跟你说过的,很多人啊,明明也不甚了解我。所以您只需要知道,我对他,完然无心就可以了。”
既说美人隔云隔雾,那么云消雾散前,情情爱爱,人间烟柳,都不是美人的颜色,也还没有人能为她添色。
苏梦枕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数,恰在此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至少她的凉薄不是对着他,他说过要明白,此刻便也问了:“你从来都不想深入这些?”
谢怀灵回答的很快,没有半分余地:“从来不想?”
苏梦枕道:“为什么?”
谢怀灵淡淡地说:“这不是个很有意义的问题,爱我的人不少,但我一个也没爱过。”
“从未?”
“从未。”
她想起了些别的事,总觉得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对劲,徒增烦恼,说:“楼主你怎么跟金灵芝似的,能问别人问不了的也不要问这个,用上司的身份聊闲话不是好事吧。还是说说我刚才的提议,你怎么看?”
“我不同意。”苏梦枕斩金截铁,不留丝毫转圜。
“金风细雨楼的人、我的人,不必去做那些。”他似乎就是要割断那种可能,目光中有寒气飞散,凛冽而坚定,“若真要靠此等手腕,才是我苏梦枕的无能,让你去付些什么,更是我苏梦枕的耻辱!”
最后的两个字掷地有声,在这书房里如同一道惊雷,在话音落后,更是衬得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炉内炭火燃烧的声响已经算不得声音了,在这森然之气里,再炽热也盖不过苏梦枕。
谢怀灵没回话。她只是偏了下头,鸦羽似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弯羽影,一闪而过的波澜在冰面下潜流,过去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咀嚼他话里的分量,似乎又沉静地想了更多东西,这些都被她的眼睫遮住了。
这寂静只持续了一息。苏梦枕压下心头生出的所有情绪,强行将话题扳回正轨,咳了几声:“你当初如何接触的狄飞惊?”
谢怀灵眼睫动了动,被遮挡的底色随着她眼神的变化,显露了出来,居然是玩味。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这个啊,说不太好说。不过嘛,可以示范一下。”
“示范?”苏梦枕蹙眉。
“对,”谢怀灵点头,语气里全是哄骗的味道,“你把刚才那句话——就是‘我的人’、‘让你去付些什么’、‘耻辱’的那句——再说一遍给我听就行。”
苏梦枕是何等人物?被她戏弄过不知多少次,一听这话心头警铃大作,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不妙的预感便是一泻千里,更别提她这么一强调,原本好端端的话也难免生出了别的意味。他差不多是出自本能地,断然拒绝了:“胡闹,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