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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只能说不会,因为:“我还没有活够。”

然后他静默了,又变成那张冷酷的脸,流淌不出情绪,难看的三角眼盯着空中的某一处,就会更冷酷地再一动不动。

然而谢怀灵没有再接着唱,就意味着这场由金无望发起的对话不会轻易结束。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闭着的眼睛铺洒了半张脸的银白月华,再织就成银纱,银纱不肯落下,所以她的声音和月华一起流动:“那么就我问你答吧。沈浪救了你的命,你已背叛了柴玉关,这总不能做假。”

再是她问:“你对柴玉关知道多少?”

金无望一味的静默,并不说话。他的义是真,那么对柴玉关的忠也会是真,面对这么一遭,嘴就好像被缝起来了,传不出话。可惜谢怀灵最擅长的也是对峙,让人在沉默的对峙中反复揣摩她的心绪,再不安再徘徊,她永远不会落下风。

金无望的安静是安静,谢怀灵的安静,就是逼迫。

逼迫到人走投无路,知道自己绝对会输。她甚至明白这样的死寂在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就是明白,自己一定能听到想听的,听到金无望说:“他与我交流不多,叫我过去除了吩咐,就是教我武学。我知道的是他九年前在衡山假死脱身,拿到了天下的大多数武学,然后九年苦练。”

“除了这些呢,他的四使都是些什么人,这些年在关外,都做了什么?”谢怀灵又问,“我要提醒你,你的命是沈浪的。”

金无望扯着嘴角:“我知道。”

他说了。只要开了这个头,全部说出来也变得不为难:“‘酒、色、财、气’四大使者,分别是‘酒使’韩伶,‘色使’‘妙郎君’,‘财使’我,‘气使’独孤伤。不过现在,‘色使’已经换成了司徒变,‘财使’,也是白愁飞。

“至于在关外做了什么,我投入他麾下也不算太久,只知道他入关之时,手上钱财也不算少。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是被人请进关内的。”

谢怀灵睁开了眼:“请进?”

金无望预判到了她要问什么,说道:“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见过,他对此也从不肯透露他要去做什么,但是从他挥霍钱财的态度,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在乎日后过不上挥金如土的日子。此外……”

金无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不愧曾经是柴玉关的心腹,一张嘴,就引入了一个重要的人:“我曾经听见过他和追随他最久的独孤伤说话,只听了个大概,找他入关的人,最开始是在同他打听‘云梦仙子’,他说‘云梦仙子’九年前就死在了他的手下,哪里还会活着,那人就没有再问。”

“云梦仙子”。

这个名号又被提起,谢怀灵这才拿到了谜底。

是这样呀,她暗暗想着,人言中死于“沈天君”手下的王云梦,被他说死在自己手下,哪里还能想不明白。定然是九年前,柴玉关与王云梦合谋了衡山之祸,谋图江湖各派的武林绝学,再伪装假死脱身,途中柴玉关再生歹念,偷袭了王云梦企图独占武学,却不成想王云梦没有死成,九年来藏在暗地里,一直凝视着他。

如此这般,王云梦要做的事情也就明了。江湖魔头频出,女恶徒之辈也众多,唯独到了她这一代,才有了江湖第一女魔头,这便能证明她的手段与心性。这样的王云梦,必然恨不得对背叛她的柴玉关生吞活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找柴玉关的人要做什么,还不太清楚,但柴玉关还是入关了,就说明此人还是交给了柴玉关一件让他去做的事,边关的消息闭塞,也定是他的手笔。能说得动柴玉关的人,拥有如此大能耐的人……

谢怀灵心中有了想法。这一趟,果然还是来对了。

那么王云梦呢,多年前王云梦又究竟做了什么,“死”了九年后还要被人惦记,一直惦记到如今,甚至不惜找到关外的柴玉关身上去?还是说,这位昔年的天下第一女魔头,手上掌握了某个惊天的秘密,惊天的宝物?

至于她和柴玉关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联手设计衡山之祸,谢怀灵不去探究也知道答案。能让一个女子之中称天下第一也无愧的女人,跟着一个处处不如她的男人,还不对他设防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爱他。

而这份爱几乎让她付出了生命为代价,时过境迁,就会烧成叫人粉身碎骨的恨。

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谢怀灵却只会觉得心中愈发的舒畅。拨开四起的涟漪,离谜底越来越近,如同是一片一片剥落了枯萎花木的黄叶,残余下的真貌才得以探出一点头,那般的痛快,又哪里是其它一切事能比得上的。

甚至可以说,她还有些期待起了被公子找上门的时刻,对届时能窥探到王云梦的多少消息,她还有些打算。

银练似洗,千华不归,谢怀灵继续唱她的小调,天心月流转一庭幽阴。

人要什么时候才找上门来,谢怀灵说了是能算一半的。她也没给人家留出太长的时间,“毒中毒”还在那儿,想的是两三日的功夫,人就会来找她算总账,再被她算总账了。

只是世事短如梦,常变总相疑。她想的很快,人来得更迫不及待。

又是一天过去,沈浪和朱七七、金无望整日的忙碌不必多说,沙曼也新查来了点东西,揪住“色使”这一条线索,查到了几桩少女失踪案。谢怀灵用过晚饭后还得接着上班,整合目前的所有线索,给远在汴京城里的苏梦枕写信,事无巨细,什么东西都得写进去。

才划拉出来几个汉字,就被自己的字迹又给丑到了的人咬着笔头,想着这回要不要塞点私货进去,左思右想之际,窗外夜色醉春风,探出山光自陶,不远处的民居连瓦横檐,看到一两盏灯徐徐地熄灭,合拢出了一个美宵良辰,虚虚实实的淡淡朦胧。

但是她是关了窗的。

谢怀灵心湖照影,临夜自静。她似愁非怨地缓缓滑去一眼,目光跌下又舞动,升起时眼波能触及到的地方,有了一张凭空出现的脸。

她没有被吓到,还没忘记搁了笔,以免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被墨点糊成黑色的一团,本就看不大清的字成为一道填空题。她说:“你要做贼吗?”

“可以。”公子一口应下,夜中他换了张更英俊些的脸,总算是能称上美男子一词,也能说赏心悦目,借着月光倾泻得最漂亮的角度,略微一歪头,脸上的优越就尽显无遗,刻意地送至她眼前,“夜下窃美,也算得美谈。正好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为了解药,真是大费周章啊——被我耍的感觉如何?”

公子合上唇,默了两息,他心必有恨,但竟是又笑了出来,道:“那当然是一直、一直在想着你啊。”

再是他恣清无限,轻言细语,好像是不介意再稍微忍上一段,实则寒芒自予:“不过太可惜了,今夜其实也不能说是我来请姑娘,要见你的人不是我。”

他将头低下,脸埋去了人看不真切的黑暗里,好似是妖物的动作,再抬起时也的确像是聊斋里的桥段,只因他的脸已经换了。如银泠泠的光泽中,抬起的脸男女难辨,她曾说的“漂亮”二字,已然在这张脸上芳心暗许,仿佛面有余香。

公子含笑而道:“我的母亲要见你。”

谢怀灵便知晓了他与王云梦的关系,歪了歪头也不说话,公子还想说些什么,一线冷光点在了他脖颈上,一张漂亮的脸后,还有更漂亮的脸

“这么热闹,不妨带上我。”白飞飞说。

第118章合盟邀约

见血封喉的利刃就抵在他的脖颈上,公子稍微地仰起了点头,错开匕首的寒光。这个角度他的目光是垂下来的,眼皮也低了些,因而显得缄默,不知几分阴霾密布其内,不过他的笑意也还在嘴角,似有若无的微微一点。

白飞飞完全自黑暗里走出,冷冷的神色好似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檐棱,眼中折出来的杀意是棱尖要低下的雪水。她说道:“意下如何。”

明明是在询问,偏偏被她说的像一锤定音,仿佛只要有一个“不”字出来,这间屋子里下一秒会响起的,就是公子人头落地的声音。

她来去无声,高超的轻功绝不能被忽视,武艺也像一块巨石般压过来。公子却还是没有变神情,笑容一寸寸的涨潮,只是说:“有何不可,那就一起吧。姑娘有如此情真意切的朋友,还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谢怀灵耸过来一眼,把写到一半的信压进了砚台下面,放下砚台时又想了想,复而将信抓回来,在手中揉成皱巴巴的一团撕了个粉碎:“这有什么幸不幸事的,又不稀奇,莫非你没有朋友?”

劈头盖脸又被刺了一句,公子笑而回道:“牙尖嘴利,还真是让我甘拜下风了。只是多说无益,姑娘也是知道我母亲身份的,还是早些跟我走吧。”

白飞飞的匕首更近了,红绳似的血丝已经流出一线,娓娓道来他命在悬崖的险境,谢怀灵将信纸的碎片烧进了灯盏中,再拉开了抽屉。她的抽屉里常年是什么都有,什么都往里塞,但今夜的这只抽屉,里面却只有一类东西——瓶子,十几个堆在一块儿的,一模一样的瓷白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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