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改变方向,不是再往客栈去,而是走进了另一条更窄、更偏僻的小路里。
拐人失败,天色也欲晚,他大抵是得先回他落脚的地方一趟。谢怀灵没有看见王怜花的身影,细心去看,右边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她顿觉无语,也不想去看,可是随之又忽然有轻笑声,一种回到小学的无力感遍布了她的全身。她并未往右边去看,而是对着相反的方向,她的左边,恰是看见王怜花的笑面。
这不算被看穿了把戏,如果王怜花真不想让她抓到,他有的是身法。只能说他真是无聊到极点了,谢怀灵从前见识过的男人,都是一个比一个正经的,苏梦枕不必多说,狄飞惊、无情、冷血也不是这么闹她的人,连陆小凤都没有无聊成这样,从来都只有谢怀灵烦他们的份,哪里有她被这么烦过。
也许是因为王怜花,确实是这些人里面年纪最轻的一个的缘故,也有可能他就是只孔雀,要不她把他烦死,要不就是他把她烦死。
这点工夫,王怜花又换了一张脸,丰神俊朗,颇具潇洒气概。他还捡了支花给她,打了个响指后就如同变戏法似的,洁白地开在他手中,说道:“那边的方向只有一间废弃了许多年的破庙,看来就是哪儿了,走吧。”
第123章各怀鬼胎
司徒变赶路的速度并不快,也许是因为他做了青衣老妇的伪装,某种方面来说,这种做戏就要做全套的精神还是很可敬的。具体可敬在,他给谢怀灵与王怜花留足了时间。
破庙之占地,与一家宅院不相上下,要先进已经被杂草包圆了顶的木门,再过一丛丛的新绿,仔细地提溜着裙摆,避开草间的小虫和地上的尘土,才能看到破庙的正门。说是正门,其实门也不见了一半,只剩得另一半是早被荒无人烟给腐朽了个七零八落,何止是摇摇欲坠,只要再有一口气,一场雨,它就要摔下来了。
因此透过“正门”再往里看,便可以直接看到闭目的观音像,蛛网结遍,落魄丛生,恶徒留此,佛门不古,也说不清观音心中究竟有没有怨。她只是一味的闭着眼,也可能是为着,她只能闭眼。
王怜花看见谢怀灵的动作,笑了一声。他笑她大家小姐做派,谢怀灵只管不理,那又如何呢,还管她这么多事也是他闲得慌。
但再一想到那桩悬在头顶的心事,她便更不是滋味了,想着是早晚要有个办法,大不了送他见阎王就是。他自己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那也不是时候,心情到这里,就更显沉默了。
二人齐步迈过了“正门”,司徒变应当是在这儿住了有一段时间了,迈进去的动静门顶却没有掉灰尘下来,破庙内还是寂静而凝固的一堂。谢怀灵是左右皆看了看,她不乐意脏手,就只管使唤王怜花,而王怜花自知司徒变不用太久就会回来,他们时间紧张,于是就用这个来在谢怀灵面前拿乔,偏要她去动。
一来二去,谢怀灵哪里会惯他,先是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到她干脆踢了他一脚,王怜花才动了,去四处查看,真叫她无语凝噎之情是难得的又出了头,这样的事再来两回杀心就要滋滋地往上冒了。
大多数时候,谢怀灵脾气都是很好的,与石观音都能聊上几句,唯有王怜花,与他的这几段缘分,怎一个相见恨早得了。更叫她理都不想理会的是,这人还怀着与她一致的心思,相见恨早就罢了,还相看两厌,阴阳怪气的时候都能对到一块儿去,与一个最不想理会的人合拍,真是考验她的胃。
谢怀灵没有话能说,去看了破庙的后屋。
这里的灰尘比之破庙的前堂还少些,尤其是墙角,远不能说一尘不染,但也不至于是一眼的脏乱差,远没有到脏污随处可见的地步。在墙角附近,谢怀灵还发现了几段绳子,都是用过的草绳,有些绳段的断口有着被割过的痕迹,草尖刺出,由此她推断,这里就是司徒变拐到少女之后,将她们暂时关住的地方。
她瞧出了些别的门道,用帕子包着捡起一段绳子,是看了又看,再略微地一皱眉。被她踢了一脚的人手在墙上敲了敲,见她还没有看过了,也就走了进来,问:“怎么,在这里愣神,发现了什么?”
他看这人,王怜花没听过她是打关外来的,便以为她是一直养在汴京城中,心道不知金风细雨楼是如何养着她的,好一个与常人殊异的性子,也明白得很她瞧不惯他,反而就要来碍眼:“盯着绳子瞧得入神,怀灵还是说来听听吧。”
谢怀灵便将绳子递给他,他非要隔着帕子刮过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就也毫不留情地磕了过去:“自己看。这绳子只有被刀割过的痕迹,别的地方一无磨损,但看断掉的绳子的长短,应该是绑着少女的时候,被司徒变直接拿刀割断的。既然如此,为何会没有磨损?
“看这屋子的环境,不是人待了几天能有的,再比对失踪少女的数量,除非是司徒变就这么让她们每个人在这里昏迷了几天,要么就有别的手段,否则他们一旦醒了,就不可能不挣扎。”
“不错。”王怜花也看出来了,沉吟了片刻,在谈起事来时二人的思维可说也是另一种你来我往,“而且绳子没有磨损就这么断在这里,司徒变要把她们转移走难道就不用绳子了吗,还是说他有不用绳子也能制住女孩子的办法。”
终究是王云梦的儿子,他眼中一亮,想到了什么:“是了,山左司徒……他当然有能制住的办法。司徒家传家药物中就有一种,能叫人力气全无,有再深厚的内力,也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司徒变定然是给他拐来的女孩子,都服了这种药。”
有线索就是好的,虽说与正事无关,但至少也是进展。二人彼此相视,又默契了互相别过了头,去别的地方查找起来。
谢怀灵往后院钻,看见了几个破锅,放在斜着架起来的几块木板旁边,木板后又堆着杂物。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但她生性多疑,还是要去看看,弯下腰,去了破庙侧间的王怜花忽而折返回来。
他面色正经,不似骗她,直接拉住了她的手,道:“司徒变回来了。”
这倒是和预想的差不多,谢怀灵依旧镇静,一算就知王怜花没有在骗她。面对这般情况的预案她心中也不是没有,叫他把自己带出去:“送我出去,你去庙堂找个地方藏着,看看能不能拿到什么消息。”
“这都好说。”王怜花却一推她的肩膀,附耳又说,“不过我就不送你了,他过来还有几步路,那边就有个缺口,怀灵快些从哪儿出去吧。”
他说的缺口还能有哪里,无非是木板后面的那个,因为围墙年久失修自然坍塌而出现的洞口,木板架在那里就是为了遮挡。谢怀灵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目送这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再走到了木架前,一阵的无语。
她什么都没说,胜在身形纤瘦,找了条缝隙就钻了过去。倒霉的是木架的缺口后面居然还架了木板,藏了口锅在里面,还好是她眼力好,没有把锅撞翻,而是再找缝隙,这回顺利地出去了。
破庙外是树林,谢怀灵摸紧了手腕上戴着的“天云五花绵”,顺着围墙蹲下。她留了个心眼,去看锅里的东西,能费力地这么藏起来,多半是有用处的,掀起锅盖一看,里面却是出乎意料地熬了满满的一锅糖。会在这里熬糖的人除了司徒变不会再有别人,而熬糖的用途……
谢怀灵想到了朱七七说过的“妙郎君”,也就是在司徒变之前的上任“色使”,栽在了沈浪手中。此人在边关骗姑娘时,就是靠得一副好皮相,来发手中的糖。
她心中一动,取出“天云五花绵”中的一小枚暗器,将暗器头在锅里蘸了蘸,确认糖丝已经包裹了上去,再重新放回了“天云五花绵”中去,将锅盖盖了回去。
破庙里的动静谢怀灵是一点也听不到,锅毕竟再这里,她选择起来再重新找个位置,直接藏到了树的后面。再蹲下来,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来计时,还要分心注意着周围,又想着下回要带上白飞飞,她再不愿意都要把她拖过来。这么想来想去,一心三用,时间倒也过得快。
几片叶子飘了过来,她无聊的一戳,自己的脑袋也被一戳。都不用抬头,王怜花的那张脸自己会到她面来,站直后再弯下腰,自上而下地看她,大摇大摆的。
他说:“司徒变走了。”
“这么快?”谢怀灵仰起脸,示意他来扶自己,“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也没听到太多话,有人来找他,说了句‘贵客有请’,然后他们聊了两句贵客的事。不过我听得出来,这位贵客和柴玉关,不是一个人,倒是有意思,柴玉关的心腹,在背着他见什么人?”王怜花一挑眉毛,“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啊。”
他迟迟不伸手,谢怀灵就自己拽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下扯,再等她站起来后,两道灰色的印子就留在了王怜花的衣服上。是谢怀灵怀恨在心,把自己蹭上的灰尘,全抹给他了。
这件事很难说清楚是一个人幼稚还是两个人幼稚,总之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开始嫌对方脏。
“下次再找机会来一回,王公子装作被绑了跟在司徒变身边,必然能有所发现。”谢怀灵拍去自己手上剩下的灰尘。
王怜花皮笑肉不笑,从未有这两个字发挥地如此淋漓尽致的时候,也去拍自己的衣摆,道:“还是怀灵你来吧,还是说谢小姐千金之躯,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不能委屈自己做此事?”
谢怀灵坦然点头,回道是:牍搅狩“你说的对,我做不了。毕竟我是王夫人说过的后辈之中最为她所中意的,这种要冒险又受苦的事,还是不如我的人去做吧,想必王夫人也是舍得的。”
这话一出去,王怜花就连皮笑肉不笑都没有了。他的整张脸变成了雕塑一块,冷石一般的面容戾气森森,一改其倜傥。
谢怀灵见状故作惊讶:“怎么了,不是你今日才说,我与王夫人关系好,也算你的福气吗?”
王怜花却不如她意去恼火,在恼火前一提嘴角,幽幽道:“是,是我的福气。谢小姐说这么多,日后也还是要同我在一块儿的,我们可是来日方长。”
话罢,两个都被戳中了痛处的人同时沉默,无论是哪一个都被王怜花最后一句恶心得不清。分不清是杀心更高涨,还是理智更甚一筹,过了约有一两息后,王怜花再度笑了起来,还是婚约与合作占据了上风,二人就像忘掉了刚才的争执,回去的路上继续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