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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第15页)

狄飞惊到了这时,终于缓慢地翻起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喝一口茶,也没有吃一样东西,直视凝视着苏梦枕。整栋楼霎那间成为了对峙的泡影,等到某时某刻,泡影一破,又会迸裂出烈烈霹雳。

林诗音的头更低了,她压根就不适合这里,因而愈发的害怕,坐立不安。而愈是害怕,她的手也抖得愈加的厉害,最终防身的袖箭从袖子里露了出来,但也不是值得起疑的地方。

雷损的笑一点一点的消失了。失去笑意后,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样的遍布,好像一张贴在人脸上的树皮,每一道沟壑都是一回的居心不良,但声音还是缓慢的,徐徐道:“苏楼主是不愿下这一子了?可惜不下完这一盘棋,今夜你是如何也走不了了。”

骤雨如泄,狂风不止,好像整个天下的风雨,都在今夜的汴京,尽压此一身,病魂似秋索。

苏梦枕不言,这不叫沉默,只因他一息不说话,雨就一息比一息下得重。

好像重到了人所承担不起的程度,林诗音握紧了手腕上的袖箭。狄飞惊摸索着自己的指节,瞥见了她的动作,却见她并不是要拨弄,而是手指卡在了袖箭的旋钮上,袖箭就对准了她自己。

惊骇。狄飞惊顿觉不对,但是惊骇来不及,拨动来不及,苏梦枕下定的决心,这一刻也全都来不及。

下一刻,又是雨。

惊没在声音里的雨,惊没在雨里的声音,忽远及近,自下而上,寥寥几步路后,闻得天云耸动,万电层来;又应是归人覆雨,素手一推,闭室木门,訇然中开。

于是一朝恨不得天有尽时的震雨,再无遮掩四散揉碎,更远处也写作群山浮动,千马崩腾,雷光溅如箭矢,飞电一瞬十里,见得天欲停,雨不退,夜欲晚,雷不让,也叫穷途末路,人颤魂栗。

但这些都在她身后。

她回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事物能越过她。

雷光照亮这张脸,衣衫翩起,瘦如柳客,然则烈风不可憾,雷雨不可惊,立而不动,天姿秀绝,飘飘乎似月遗世沉定,乃真神仙中人也。

“是我今日回来的不巧,怎么一来就听见一句,‘走不了’。”

没有人想到她会回来,但她偏偏就回来了。谢怀灵悠悠一视,看过心惊肉跳的雷损,朗声道:“我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自然是想走就走。我要带楼主走,也没有谁拦得住。”

轻言细语,压倒雷雨满天,振聋发聩。

苏梦枕骤然侧身,耳中但闻得自己心如擂鼓,再隔着雨气对上她的眼睛,残灯俱灭,他看得却从未如此清晰,突然间一股豪情,陡然而生。

第140章无限柔情

雷损不曾想过谢怀灵会回来,甚至说,他的计划就是设计在谢怀灵不在的前提下。眼见门外黑云翻墨,压楼殷雷,只站着谢怀灵一人,楼下也不传来别的动静,没有六分半堂的弟子上来,他便也知道了,今夜活口不会剩太多。

这着实是件超出计划的事,也是件令人恼怒的事。他仍然不清楚谢怀灵究竟去做了什么,会为金风细雨楼带来什么,只是冥冥中有所预感,又有时机在前,好费心血想趁此时快刀斩风,而这人两三月的时间都不在京中,就偏偏在这时回来了。

雷损爱惜她的才华,赏识她的才智,因而更加要承认,他所想的一切,至少这个今夜,是不会如他原本想象的发展了,要费的力气,只会更多些,不会更少。

“谢小姐。”雷损注视过去,苍老得显得污浊的眼睛,莫名昏黑得吓人,“自听说你离京的消息后,已有三月不见了。怎么这一回来,就是如此的不客气?地下六分半堂的弟兄,所伤不在少数吧。”

谢怀灵不回他的话,她惯常是要晾着人的。

林诗音一别数日,总算是见到她,立刻明白李寻欢是及时把信送到了,心好好地放回了胸膛里,站起来望着谢怀灵。只要看着这个人,她便会觉得无事不可摆平,那是一种言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手松开了袖箭,安心地垂落在了两边。

谢怀灵对着林诗音:“我来待在这儿,你出去等吧。”

林诗音颔首,一刻也不再多留,再为谢怀灵点好一盏灯后,就自她身侧穿过去,严严实实地拢上了门。屋外风雨照旧,可是也不会有人再管了,态若轻云出岫的美人,不会比一阵微风更重,但是什么都吹不走她。盯着三道目光,她轻移几步,站到了苏梦枕身旁。

“谢小姐。”

这一声是狄飞惊喊的,大当家的下棋,没有副手上去的道理,绝不合规矩,再说她根本不搭理雷损,就算作为你死我活的死敌,也未免太不给面子。

当然也有这么一种可能,他就是太久没喊过她了,一定要这一声来润润嗓子。可是她不该在这时出现,又叫他必须喊住她,他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寄予了太多东西。

谢怀灵微微别了点头,冷淡凉薄的眼波到了狄飞惊身上,对他来说雨就穿透屋檐淋了进来。但很快又停了,谢怀灵手搁在了苏梦枕肩上。

谢怀灵道:“楼主请起,不过是赢一局棋,还请让我来。”

苏梦枕感受到了她的力道,对苏梦枕来说,这是一个“拽”的姿势,只是谢怀灵力道不大,才不大看得出。一个动作里想到的东西太多,谢怀灵在做着怎么样的事他哪里还会不知道,为此对她突然回来的惊骇比雷损更甚,不知她在想着什么,因此竟然也就这样真的被她“拽”了起来,和她换了位置。

谢怀灵落座,气定神闲,这时才回上了雷损的话:“我常阅古籍史书,也略懂些待人接物的道理,今夜见雷总堂主没有主人家的气度,就知我不是来做客人的;我不是来做客人的,自然不必客气。”

她绝口不提六分半堂弟子的所伤情况,那就是没好活几个。雷损的神情沉了下去,道:“要比口舌之利,天下恐怕无人是谢小姐的对手了。但谢小姐,今夜这局棋,不是你能代苏楼主下的。”

“雷总堂主和蔡相聊了不少东西吧。”谢怀灵只道。

真是平地一声惊雷,雷损眼皮一抖,心惊肉跳,苏梦枕的反应不似作伪,她根本不在汴京,怎么知道的这件事?连苏梦枕,也是在他发出邀约时,才有可能猜到了几分。

他更明白她将这话说出来,就是一定要代苏梦枕的意思,定神一看,几息不语,自相权衡。这几息过后,想到左右局势在此,不如看看她要玩什么花样,也就任由她坐下来了,喊道:“看来谢小姐不在汴京中,却无一时饶人啊。”

谢怀灵便由此落座,一局下到一半的棋横在二人之间。狄飞惊还是低着头,很是有几分的文静娴雅,对棋局已然烂熟于心,于是垂首微动,抬起眼凝望她。在此时问轮到哪子先动无疑是件有失气场的事,所以她正在观察着棋局,而他观察她,观察她快速看出其中门道后,就落下了一子,观察她坐肖观音,睫羽上还有细小的雨珠,像珠帘垂挂。

这时他想做什么,也许是为她擦一擦雨水,然而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为她做什么。

狄飞惊看着雷损紧随其后地落子,也看着谢怀灵的毫不犹豫。他看了不到一两息的时间,苏梦枕的视线便如刀而来,敏锐地察觉,狄飞惊转而侧头。

“狄堂主气定神闲。”苏梦枕道。

狄飞惊不动声色,回道:“不及苏楼主,不论是何种局面,都敢直接交与谢小姐。”

苏梦枕轻描淡写:“我信她,如同信我自己,狄大堂主慎言为上。”

说罢他再看回,大概有五六个来回,棋盘上皆是这样紧密的撕咬,一个人的手抬起来,另一个人的手就放下了。那些个争斗厮杀,对他们来说都像呼吸一样自然,也无需解说自己下的棋子代表着什么,能耐几何,他们对彼此的势力,至少明面上的那一块,都了解得如同自家一般。

设计、陷阱、埋伏、反击……直道是把戏目不暇接,但无论谁来与谢怀灵相比,落入下风还是迟早的事。更不必说,她并不担心于翻出金风细雨楼藏在暗地里的那些动作,移棋加棋,雷损不能不惊讶更厉,思于她是否还藏有后手,为何自己越看越不懂。

风雪夜归人,尽览天涌色。依稀明月在,照却雷雨堂。

而她为着他赶回此来,为着他坐此处,不知有多少险阻,苏梦枕心有千绪,绝不肖面上止水,那豪情时浮时沉,久游不定,却总觉难以抑制,他也并非心如草木之人。

再走下十来个回合,雷损开始需要沉思;再走到二十来个回合,技不如人已经跃然棋上。他的忌惮愈演愈烈,看见败局将定,一时也想扼腕叹息,如若这局棋上没有承载着更汹涌的暴雨,只是纯粹的一绝高下,那他已该流下冷汗,暗动祸心了。

每一次见谢怀灵时,雷损都想着上一次就该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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