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在黑暗中无声地落下。
少女抱着膝盖,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轻轻地、破碎地笑了。
“找到你了。”
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很轻。
“这次换我先找到你了,笨蛋阿漂。”
少女从床上翻身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却丝毫没有浇灭她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焰。
她想都没多想,抓起椅背上随手搭着的外套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已经在脑子里飞地规划路线——从家到那条老街大概要二十分钟,如果跑着去的话可以缩短到十二分钟,她是体育生,这点路不在话下。
她要去找他。
现在就去。
管他凌晨三点还是四点,管他在不在睡觉,管他会不会被吓到——她要去敲开那扇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上辈子的事,你救我的事,你养我的事,你为我流过的血、吃过的冷饭、说过的每一句对不起——我全都想起来了。
还有——
我上辈子欠你的那句话,这辈子我要第一个说出口。
外套拉链还没拉好,她的手已经握上了房间的门把手。手腕一转,门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把墙壁染成了暖融融的蜂蜜色。在那盏小夜灯的光晕里,两个声音正从客厅的方向飘过来。
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还没有睡。
“这次小爱的比赛,我们两个谁去看呢?”
是母亲的声音,轻柔的,带着一种商量的语气。
“你去吧。”父亲的声音沉稳而平和,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每一个棱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我这边月末要审账,这段时间请假不太方便。”
父亲是国企的人,做财务管理的,每到月末季末都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是学校里的体育教师,课程相对灵活,请假也比较方便。
这种事情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安排的——父亲负责在背后默默支持,母亲负责出现在每一个她需要加油鼓劲的现场。
“那我跟学校说一声,提前调一下课。”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嗯。”
短暂的沉默。
然后爱弥斯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是父亲的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种声音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凌晨的寂静里,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她就是听到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父亲的声音依然是那样沉稳,但在那份沉稳的底色里,藏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厚重的骄傲与欣慰。
“小爱也可以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运动员了。”
母亲没有说话,但从那一小段更长的沉默里,爱弥斯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眼角有些湿润,嘴角却是笑着的。
她从小练乒乓球,从学校队到市队,从市队到省队的选拔名单。
无数个清晨的早起训练,无数个周末泡在体育馆里的汗水,无数次比赛前的紧张和比赛后的疲惫——父亲和母亲陪她走过了每一步。
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里,有一笔固定的支出是给她买训练装备的。
母亲为了接送她训练,把自己所有的课都调到了上午。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你真辛苦或者你要加油这种大道理式的鼓励,只是用最实际的行动,日复一日地、安安静静地托举着她的梦想。
省赛。
这次的省赛,是她距离国家队选拔最近的一次机会。
如果能拿到前三名,就有资格进入下一轮的全国集训营。
那是通往职业运动员的起点,也是她十九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门槛。
而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星期。
爱弥斯站在门缝后面,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把门轻轻地、无声地重新关上了。
然后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