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杨云帆的资质与道心终究有所不足,跨不过四境到金丹那道天堑,恰好朱子玄真人离世,殷、李等几位仙师不愿理事,他便被观中同门推举为新一任的观主。
后来这些年杨云帆便改了道装,道号峥云,一心在十方观中传艺授法、教导门人弟子,虽然不履人间江湖,但白阳横天的名声反倒越来越大。
再加上他当年得路宁亲自教导,修行的乃是货真价实的剑修之法,故此手中一口白阳剑也祭炼到了三阶,一人一剑配合,果然人间无敌,接连战胜过人间几头出名厉害的大妖与蜀地来访的剑仙,这才博得了天下第一剑的美名,倒不全是门下小道士自吹自擂。
此时他的手段,已经完全不逊于当年路宁遇到过的夏侯参商、洛云霆等人,而且因为搏龙剑式不凡,真要生死相搏,怕是还能胜过这些人一线。
杨云帆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略说了说,却是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自得之意,反倒像是在叙说与己无关的旧事,对待路宁与薛枝儿的态度也是既亲近也恭敬,并不曾有怠慢之心。
但路宁是何等人,还是明显感觉出了杨云帆心中因为人间无敌而生出的一股傲气,与当初的洛云霆、洛云飞等人略有些相似,剑修常有此等心思,只是杨云帆到底受过些磨砺,而且本性也要稳重些,方才只是傲气内蕴,而不是外显于形。
他似乎并不以卡在四境巅峰不得寸进而忧烦急躁,反而一说起如今在十方观中调教了几个上佳弟子,十方观威名也自渐渐胜过戒轮寺以及南唐、大周几处天下知名的武道圣地这两件事,面上便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来,颇有些自得之意。
故此路宁与薛枝儿听罢杨云帆之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薛枝儿倒还好些,毕竟与杨云帆不那么熟稔,路宁却是心中大叹,“这孩子到底眼界浅了些,虽然我早就对他说过世上有修行之辈,也教导过他人间所谓陆地神仙之上,还有更奥妙的金丹、元婴等境界,但他似乎自知光凭本身资质,难以突破金丹这一重关隘,竟似是完全放弃了。
“其实他天资虽然不算顶尖,但若肯再苦修数十年,未尝没有一线结成下品金丹的指望,倍增寿数……”
“可惜云帆自己已然认定了此路不通,便如舟行浅滩,自己先收了帆,旁人便是想推他一把,也无从着力了。
路宁心中可惜之极,但薛枝儿反倒更能体会杨云帆的想法,这孩子自幼养在道观,得施之魏、梁子真、朱子玄等悉心教导,对这一家门户的忠心与在意,甚至出自己的生命与道途之上,当然也把十方观的份量放到了路宁与薛枝儿之上。
这不是杨云帆的缺陷,却是他的可贵之处。
本来路宁与薛枝儿都有些心思,若是杨云帆言语之中但凡流露出一点求道之心,哪怕天下修行者卡在四境巅峰、终生不能突破金丹的比比皆是,但看在他与自己二人渊源份上,也不是不能调教指导,让他多那么一两分的希望晋级下品金丹。
但眼见得杨云帆对自家道行已然十分满意,一颗心全然放在十方观的门户事业之上,二人也只能遂了他本人的心愿。
当下路宁便直接开口,转而问起了杨云帆近些年在剑术修行上的疑难与心得。
杨云帆听师叔问起此事,精神一振,便将这些年来自行揣摩搏龙剑式与修行之时遇到的一些疑难之处尽数道出,路宁听他说得细致入微,便也顺着他的话头,一处处点拨,将他当年所传搏龙剑式中的未尽之意一一剖解明白。
如今路宁剑术比之当年,不啻有云泥之别,此时他将剑道之中一些通理讲得深入浅出,虽只是随口点拨几句,便令杨云帆如听天籁一般,又惊又喜,越听越是心服。
他原本以为这数十年来自己潜心打磨剑术,实力已然跃升到了当年供养和尚等人之上,乃是货真价实的大梁第一人,剑术足以让师叔也为之赞叹。
但此刻被路宁略一指点,杨云帆这才觉,自己所谓完美无缺的剑术之中居然还漏掉了许多极妙的细微之处,心中既感佩又惭愧,不由得连连躬身称谢。
路宁见他诚心受教,方才道:“云帆,搏龙剑式的全部奥妙,我今日便尽数传你,日后你若能将这些东西融会贯通,即便不成金丹,剑术上也能再进一层,便是遇到真正的金丹人仙,也未始没有一搏之力。”
杨云帆闻言双眼猛地一亮,连忙离座跪倒,郑重叩道:“弟子何德何能,敢受师叔如此厚赐!”
路宁伸手一拂,再度将他托起,摇头笑道:“不必如此,你之前说你一身修为全仗我当年所传,其实不然,那是你自己的努力,贫道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又随手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灌注了些东西进去,递给了杨云帆,“这里面记载了三种提炼五金之精、铸造仙家飞剑的法门,贫道本门的手段不能随意外传,此三种法门乃是我得自一位前辈的藏书楼,对十方观来说,却也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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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白阳剑是我亲手祭炼,但若是后辈弟子没有一口好剑,修行剑修之法大约便有些为难。”
“这三种铸剑之法虽算不得顶尖,但若能依法而行,铸造出二三阶的飞剑并不为难,你大可传了他们,叫他们自家祭炼一口心血相合的宝剑,这搏龙剑式的奥妙才能彻底挥出来。”
杨云帆双手接过玉简,十根手指都在轻轻颤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
薛枝儿也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丝帛,她出身的北溟派底蕴深厚,足以排名世间前五,要什么好宝贝没有?只是十方观到底仅仅只是人间武道圣地,连散修都算不得,故此薛枝儿也不曾拿出什么太好的东西,免得反而给他们遗祸。
“云帆师侄,我现今师门那些秘法却是不适合你们,不过当年我也曾为师父、师兄他们备下修行的法门,如今他们虽然不在了,十方观却还在,我手上这一卷法门虽出自旁门,却也贴近道家,正可由你继承。”
说罢,薛枝儿便将那卷《天星蕴气心经》传给了杨云帆,叮嘱道:“此法乃是旁门心决,可以接引周天星力修行,最是温和不过,若是有人真有仙缘,资质也上佳,此法便可以直通元婴。”
杨云帆跪地接过丝帛,他虽是剑修,却也知这功法非同小可,连忙将那丝帛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再次朝薛枝儿深深一拜,“弟子代十方观上下,叩谢师叔大恩!”
薛枝儿将他扶起,柔声道:“不必谢我,这是师父、师兄他们当年种下的善因,我只希望日后十方观弟子持此功法,行正途、修善果,不负这一脉传承便是。”
杨云帆点头称是,眼眶微微泛红,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之词。
路宁与薛枝儿再度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相同的意思,杨云帆这一生大抵便是如此了,他心系门户,已然寻到了自己的道,虽然那条路与金丹大道不同,但也自有其安稳与归宿。
自己二人乃是修行中人,眼前固然有一条金光大道,却也不能强自把别人也拽进这条路里,更不该强求他改变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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