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心底冒出来,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可以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吗?不会太久的,就十分钟。”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但还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拜托?”亚夜又说。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
……这似乎是一方通行习惯的规则。
他用沉默的姿态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允许有限的靠近,却又拒绝用语言明说。好像说出口的话语会先伤害他自己。
亚夜并不是太习惯,这让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得寸进尺。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推着他来到检查室。
只是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唔。
“说起来……”亚夜开口。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
亚夜有点想说“算了”,但没头没尾的发言只会让人更加困惑。
“基础检查的肌张力测试还没有做……我今天被老师说了。”亚夜解释,以表示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你愿意试一下吗?当然,讨厌的话就算了。”
他却因为这个答案稍微松懈了点,甚至带着点“就这点小事”的意味,低声嘟嚷:“我知道。肌电图也没有做。”
对了,他看了神经学的书。
“肌电图不用做,失神经支配的影响没有那么快出现……”亚夜下意识回答,“……不过肌张力最好测一下。”
“……哦。”
他就那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于是亚夜先说明。“测试的流程是,平躺在诊疗床上,”她说着试着自己在诊疗床上躺下,用手活动自己的肘关节,这个动作不能由患者自己完成,因为要由检查者评估感受到的阻力,但她还是示意。“放松,由医生活动四肢的各个关节。”
她侧过头打量一方通行的表情。
果然,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检查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以一种全然被动、甚至可说是无助的姿态躺在那里,任由他人摆布自己的肢体。更别说“放松”这个对他来说难以做到的要求,哪一个他都受不了。
但是刚刚默认了,他好像又拉不下脸拒绝。
“所以?”亚夜出声。
“……你能不能别问个没完?”他最终只是更加恼怒地说了一句。
他很配合呢,亚夜想,甚至想要开玩笑地说一句“患者配合度良好”,不过肯定会被当作恶劣的嘲讽,还是不说了。
她靠过去,拥着他挪到诊疗床上。他明显有些不情愿,但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施力,自己则几乎没使什么劲,像是个负气任人摆弄的大型玩偶。
亚夜站在一旁,看着一方通行紧绷地、缓慢地躺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那副模样落在她的眼中,让她心情十分复杂,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但是她的心情并不重要,没有在自己的心情上分心的余裕,他需要的是稳定且确定的支持。
她抬手,掌心平稳地按在他的小臂上,然后,她的手指才缓缓收拢。手心之所及可以说是柔软,那是这具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力量不足的体现,尽管如此,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肌肉在绷紧,蓄着一种对抗的力量。
亚夜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直到这种紧绷逐渐散去。
“别担心。”亚夜柔声说。
说完,她才开始,托着他的小臂屈起肘关节,专注于辨别过程中来自紧张或者来自痉挛的细微的抵抗……与此同时,努力忽略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情愿的气息,以及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因为他此刻全然交付的姿态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的确是一种痉挛。
无关他意志的痉挛。亚夜粗略地判断。
然后她不由得觉得,到这里就好,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但是老师的话是对的——对你的患者负责。而且一方通行的行动障碍主要体现在行走中,下肢的评估是有必要的。
亚夜把手按在他的小腿。
几乎是同时,“……唔、”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从一方通行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腿以一种完全是防御性的反射动作骤然抽回,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伤了。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无措。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脸颊迅速漫上一层尴尬的薄红,仿佛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没有被碰过*这里*,亚夜意识到。
如果手还会偶尔拿起什么,比如触摸衣服的质感,肩背还会倚靠在座椅或者床头,享受柔软的支撑,但是小腿这种地方,平时没有任何理由会被碰到的理由。
太陌生。太强烈。
那反应远远超出了单纯的“不情愿”或“紧张”。那是一种仿佛扎根在本能里的,近乎惊跳的敏感反应。
亚夜看着他那副像是受了巨大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怀疑起是否有继续的必要。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却突然恼怒地说,“快点!”他甚至催促。
他真的很配合。
但亚夜迟疑着。
“让男医生来检查会更好一点吗?”她试着问。
这句话却像点燃了炸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