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ene上去展示后,池兰倚才算活了过来。他对代表们的套话没兴趣,看Solene的作品倒是看得很认真。
有些时刻,池兰倚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比划,大概是在想,他觉得哪里能改进、哪里做得很好、哪里如果是他,还能做出哪几个可能。
Solene分享完,下一个是Theo。Theo的风格还是那样,热烈、张扬、极繁主义、轰轰烈烈的dramatic。尽管有一个老师在为他的意象堆叠皱眉,Theo却仍在手舞足蹈地讲故事,把其他几个人哄得很开心。
在评价环节,那名皱眉的老师说:“说实话,我只看到了一个很空洞的故事——很盛大的宴会,很华丽,然后呢?没有历史,没有文化背景,没有故事。”
Theo的笑容明显僵了僵。刚刚被逗笑的老师打圆场说:“拜占庭华丽的宴会,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了,不是吗?玛歌,你何必吹毛求疵呢。”
“哈。”叫玛歌的那名导师刻薄地笑了,“好吧,这种故事中学生也能讲。打印点的谷歌搜出来的画,从商场里扯条裙子出来像往电线杆上贴广告一样乱贴上去,就够了。我不止能讲拜占庭的,所有时代的故事我都能讲。”
另一名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的先生则始终微笑。他是这次报告会才来的,坐在四位导师身边,是个戴着巨大墨镜和帽子的设计师。Solene在进来的时候看过他好几眼,好像觉得他的下颌线有点眼熟。
最终,Theo也通过了。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么快活,一下场脸就沉下来了。
方衡上去展示自己的强结构感和过硬精准的技术了。Theo坐到池兰倚身边,故意问他:“二年级,你作为一个三年级的例外,被排到最后展示,紧张吗?”
池兰倚沉浸在方衡的讲述中。他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什么?”
“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搞一些自以为是的东西。什么戏剧化啊、华丽的伤口黑暗美学啊,你不搞你那堆自以为诗意的防御主义了?”Theo挑衅地说,“还是说你打算走我的风格了?”
池兰倚顿了顿。Theo以为池兰倚被激怒了,正准备挺起胸口,就看见池兰倚又把脸转了回去。
“你……!”
“别吵,我在看方衡。”池兰倚冷淡地说,“他比你有价值多了。”
Theo一口热气被哽住。好一会儿,他忿忿地说:“我倒要看看你一会儿能展示什么东西!”
终于,方衡退场,轮到池兰倚上去了。
池兰倚把他的电脑放在一边连接展示线,自己则抱着实体的情绪板上去。
他低着头调整它的位置,让它能对准台下的某一角。
而后,池兰倚站了起来。在他不再遮挡情绪板时,高嵘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发现那是一块光点。在看清楚情绪板的那一角后,高嵘愣了愣。
“这是我的情绪板。”池兰倚轻轻地说,“和上次比起来,我做了一些改变。秩序感依旧存在,但它并不代表着全面的压抑与隐藏,我想表达的是,秩序之下的放纵、毁灭与狂欢……”
说着,池兰倚指向情绪板的一角:“而且,我在这里加了点东西。”
他指向那双被褶皱盖住的眼。
眼睛的瞳孔中,被池兰倚贴了一块镜面材质。
“在这场伤口之下的放纵中,我们在被窥视。可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窥视着别人——我们在被别人看见的同时,也看见了别人。”池兰倚有条不紊地说。
他的视线却没看向其他人,而是大胆地、直直地看着高嵘的方向。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主题。”
汇报厅里一片寂静。唯有方衡在短暂的惊艳后,眼神变了。
他看向池兰倚,又看向高嵘——眼里充斥着警觉、敌意和难以置信。
有如他在刚刚欣赏完一名才华甚至胜于自己的天才设计师后,又迅速地因对方的命运、产生了对于对方处境的戒心和怜悯。
池兰倚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他收起脉脉含情的眼神,等待几名导师的评价。
半晌,刚刚讥讽过Theo的玛歌说:“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评判的了。我认为你所做的已经具备一个独立品牌的雏形。我能做的,全力协助你在之后的历程中,把你的想法孵化至现实。”
她看向其他几名导师:“你们觉得呢?”
就连上次指责池兰倚的情绪板如精神病发病的那名导师都无话可说。他简单地评价了几句,不痛不痒地抓了几个目标人群上的毛病,便陷入了缄默。
另一名导师则滔滔不绝。他从第一次展示开始,就很欣赏池兰倚的才华,为此甚至和其他人吵了起来。这次,他更是不停地吐出溢美之词,和他广泛地想到的、能给池兰倚带来帮助的所有建议。
随着现场的情绪昂扬,Theo的脸色越来越低沉。他盯着台上的池兰倚,唇角逐渐被嫉妒扭曲。
情绪板的终审告一段落。接下来是长达六个月的孵化期。
四名学生将接受包括几名导师、企业艺术总监与行业大牌客座在内的设计指导,历经商业培训,得到项目方提供的市场与行业资源。
最终,他们将完成一个包括12套look的胶囊系列、进行最终展示、并向企业方答辩。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在你们之中,表现得最好的学生将会得到我们的持续投资和法律支持,并最终拥有将自己的品牌落地的机会。向你们的未来奔跑吧,新锐设计师们。”
在听完企业代表的总结发言后,几个学生都全身一震。
“最好?”Solene小声说,“我记得往届孵化器项目中,只有最优秀的那一名学生能得到最大的资源支持。不过这次……我们是四个人。”
而且,让她心绪复杂的是,在这次的四个人中,最受瞩目的竟然是那名一开始被她认作外来者的二年级学生。
这是她第一次在说明会上见到池兰倚时,所完全没想到的。
甚至,直到情绪板过第一次审核时,池兰倚还在因为过于私人和情绪化的表达饱受争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