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模特有着漂亮的锁骨与颈侧线条。在饰品贴上她皮肤的瞬间,她的整套造型像突然找到了支点——原本略显松散的肩颈区被收拢,视觉重心往上提,廓形立住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赞叹声。不知不觉间,还有好几个人凑过来看。几个紧张的助理互相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
塞巴又把另一组腰链翻过来。他指腹摸到一处不起眼的衔接点,像是确认什么似的蹙眉:“这里的扣件……你没用我们给你的样品件?”
池兰倚正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越过品牌规定。高嵘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他不用样品件,是因为你们提供的那些东西没办法满足安全强度。”高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数据结论,“在秀场的动线里,会有加速转身的模特,也会有近距离的人群。如果扣件松动,掉落划伤,责任应该由谁承担?所以他换了更稳的工艺和材质。现在,你也看见结果了——现在的效果更好。”
池兰倚闭上了嘴。他觉得高嵘说得比他想说的更好,他只是想为自己解释,高嵘却替他把责任都推到了MQ身上。
塞巴认真地看向高嵘:“你们的考虑很有用。高先生,你像是池的经纪人。”
高嵘只是笑笑,却并不热烈,只是出于冷静的礼貌:“我不是来替他解释他的艺术的——我是来确认你们的验收标准与后续权益,避免之后有人把这份‘成功’当成理所当然。”
他轻轻抬手,让助理柳澍拿来一份清单。柳澍动作太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其中包括交付清单、验收点、署名方式、二次使用授权、加急费与材料溢价的明细。
高嵘把那些规则摊在桌面上,像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好让池兰倚看清楚自己可以得到什么、又需要让渡什么。池兰倚抬着脑袋看那些陌生的文字,又开始不知所措。
那些条款像一排冰冷的牙齿。池兰倚读不懂每个词,却明白如果自己不签,就会被时尚圈的牙齿吞掉。
塞巴接过清单。他目光扫过几行字,没反驳,而是看向池兰倚,语气比刚才认真几分:“你们想要在秀场上拥有署名权?”
“不是‘想要’。”高嵘说,“是应得。”
他看向池兰倚,池兰倚被高嵘注视着,忽地从高嵘的眼里读出了几句话。
——如果你不在意自己的权利,就会被这个名利场吞掉。
“我希望秀场资料里对饰品有清晰标注。也希望之后如果要复用或拍摄,能提前沟通范围与费用。”
池兰倚于是也轻轻地、却清楚地说。
塞巴看着池兰倚,像是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腰链轻轻放回箱里。
“可以。”塞巴点头,“你值得被写上去。”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又静了一瞬。然后才有人继续忙碌。模特换装的拉链声、助理低声报时、蒸汽熨斗的嘶嘶声重新涌起。
而池兰倚就在此刻感到强烈的、被认可的欣悦。塞巴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很多人做饰品,只会做噱头。你不是。你把情绪宣泄出来,没有让结构藏住它——这是稀缺的。”
“谢谢……”池兰倚只能说。
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饰品被验收。池兰倚的名字很快会因MQ的秀场响彻四野,塞巴对池兰倚表达了真挚的认可。
——以至于在离开MQ的秀场后,池兰倚竟然有种空空的失落感。
初夏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池兰倚站在街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何方。
他肩颈松下来,感觉身体被抽空。忽地,池兰倚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我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
属于他的、大二的第二个学期,也终于结束了。马上就是暑假,马上,就是他在F大的最后一年。
肩膀在这时被按了按,有人在他的身侧,对他平静地说:“回工作室吧。距离纺织大赛的决赛还有一周——你还有最后两个look没收尾,不是吗?”
顿了顿,那人又说:“你很棒,兰倚,你真的很棒。”
就像是在情绪的漩涡潮水中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池兰倚转头看见高嵘的侧脸,不知怎的,他心中一片复杂。
他忘了,这不是他一个人打的仗。
这也是高嵘的战争。
高嵘看他的眼神里,有欣赏和骄傲。高嵘为他争取了利益,高嵘为他提供了资源。过去那些藏在恋爱游戏里的、高嵘对他的掌控与帮助,此刻在池兰倚的眼中变得那样界限清晰。
可这不是一件清醒的好事。
而是一剂毒药。
一剂让池兰倚不明白,高嵘于他而言到底是庇护,还是囚笼的毒药。高嵘赶走Chloe,放巫樾进来,在学业上、事业上帮助他,却又让他和其他人孤立开来。
而且池兰倚竟然古怪地觉得,妈妈那通打不通的电话,又是一剂他即将服下的毒药。
这种正在服毒的感觉,直到五天之后,也未曾断绝。
距离决赛的举行只有两天时间。池兰倚终于在这天下午完成了最后一套服装的确定。他在一家摄影工作室里搭好舞台,和莱雅、茜茜她们将走秀的流程确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茜茜嚷嚷,说要喝新开的那家咖啡店里的饮料。
正在工作室里帮忙的Diana自告奋勇要去买,还拉上了同在工作室里的Jamie——这段时间,由于对八卦的热爱,Diana一直窝在这里,连带着Jamie也因为担心池兰倚来不及完成决赛的工作,过来帮忙。
摄影工作室里只剩下了池兰倚、莱雅、茜茜和巫樾。这些日子,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要好,几乎每天都混在一起。
茜茜在T台上席地坐下,开朗地和巫樾谈笑。只有莱雅注意到池兰倚微蹙的眉头。
她给池兰倚拿了个柔软的靠枕来,询问他:“怎么了,池?你这几天看起来忧心忡忡。”
池兰倚感谢她的体贴,却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怀疑高嵘的事。他纠结之余,茜茜回头:“池,你是在担心决赛的事吗?别怕。虽然我们的对手是LM集团的贵公子,但我们自己尽力为之就够了。这场比赛又不是只办一次,我们之后还有机会。”
“谢谢。”
池兰倚只是笑笑。这些天茜茜给他带来了许多与那名“贵公子”有关的消息,池兰倚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拿到金奖了。
不过,即使拿不到金奖,池兰倚也自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只是时运不济,仅此而已。能不能拿到一个奖章,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