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想到,他首先迎来的,是和池兰倚的第一场大吵。
天崩地裂。
……
合同签订的第二个月,池兰倚完全埋首在工作里。
草图完成了。池兰倚要开始试验、筛选、特制材料,制版,打样,裁剪,加工……他是个绝对的手工艺至上主义者,不肯用机器去处理最精密的缝线,于是样样都很花时间。
池兰倚说,在这个月之后,他还需要三个月。第五个月的月末,他会给出一个完美的首秀的,这就是他如此努力的原因。
“我没时间再和你一起出去吃饭或看桥了。除非你想要我浪费掉你那五百万。”
他这样说的时候,剪刀还在人台上忙活不停,一副要和计划表同归于尽的模样。
普通的投资者,大概会很喜欢这样的受资对象吧——一个勤奋的创作者总比一个懒散的荒废者好。
但高嵘表面微笑着,内心却不怎么高兴。
他觉得自己不是为了投资回报而投资的。或者,至少不是为了金钱上的回报。500万他随时都可以去挣,他也没期待过池兰倚能一夜爆红给他回本。
在他的计划里,池兰倚在那之前至少得积累个三四年的名气吧。媒体时代没有时装杂志可以一手遮天,怎样的天才都得花个几年来传播自己。
高嵘想要的是更不物质的回报。他想要的是池兰倚对他的依赖,对他的感情。
一个月前,他在地下室里拒绝了践踏池兰倚,是为了更长远的情感关系。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一直克制着欲望,发乎情止乎礼,也是因为他想要和池兰倚培养感情。
这对于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他来说,几乎行动缓慢到让他难以忍受的程度。
可他不明白,池兰倚会害羞,会答应和他出去,会给他发早晚安,他为什么还是感觉池兰倚如此遥远。
如果从现在开始任由池兰倚一个人窝在工作室里,那不就是前功尽弃了——高嵘于是斟酌片刻,问池兰倚:“我可以每天来工作室里看看吗?”
池兰倚剪刀停了一下。很快,他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可以,你是投资人嘛。”
高嵘很愉快,他又找到了接近池兰倚的机会:“池兰倚,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许多。我了解我许多同事和合作对象的服装审美。她们是一群独立、干练、有自我品牌意识的高收入精英,她们会是你理想的客户群体的。”
池兰倚顿了顿:“是吗。听起来挺不错的。”
高嵘驱车回公司了。一路上,他都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资源,好让池兰倚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
——进而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恋爱对象。
池兰倚会喜欢他给出的资源的。高嵘自信地想着。他有那么敏锐的商业嗅觉,池兰倚的创业会因此如虎添翼。
可有时候,骄傲会让人一叶障目。高嵘不知道在自己的汽车驶出工作室楼下的小巷后,池兰倚看着远去的车灯,面无表情地把人台上的布片扯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那块布片在高嵘说起他的同事们的客户画像时,被池兰倚不慎一刀剪坏了。布料上长长的裂口好像一道不能愈合的伤疤。
高嵘说到做到。从第二天下班后,他就每天往池兰倚这里跑。
池兰倚一直很安静,不怎么招呼他,只干自己的事。高嵘也就在旁边翻看池兰倚的设计图,他不需要池兰倚和他聊天,只要能闻到池兰倚身上的冷香味,他就很满足了。
池兰倚的手稿一共28套,服务于同一个艺术主题:《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飞行者。他是天才工匠代达罗斯的儿子。他与父亲同困在孤岛上,父亲用羽毛与蜂蜡做成翅膀,带着伊卡洛斯飞离囚笼。
临行前,父亲反复告诫伊卡洛斯两条铁律。他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浪会打湿翅膀;也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会融化蜂蜡。
伊卡洛斯起飞了。风在耳边像赞美诗,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神的高度。于是,他飞得太高。阳光把蜡一点点融化,羽毛脱落,他坠入海中溺亡。
那片海后来被称为伊卡利亚海。
人们将伊卡洛斯的故事视为讲述野心与自由的极限的故事:人类总在渴望超越边界,却总忽略自己必须承受代价。
也有人说,伊卡洛斯之死是源于青春的狂喜。他明知危险,却仍选择燃烧。
于是这28套look皆体现着一种残酷颓废的优雅,又或者按照池兰倚的说法是“一种病态浪漫的崇高”。它不是乱七八糟的疯狂,而是用最极端、最精准、最奢华的工艺,去包裹最绝望、最扭曲、最破碎的灵魂。
高嵘在池兰倚的设计中看见相当多的羽毛,特种天鹅绒与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材料,有的甚至让高嵘感到离奇——谁会把金属丝和树脂用在服装里?谁会把这些东西穿出去?
不过高嵘说服自己,秀场的高级成衣和实际出售的普通成衣不一定是同一套,很多时候带来巨大利益普通成衣只是秀场成衣的变种。它继承了秀场的很多元素,却增加了实穿性。
想到这里,高嵘觉得心情稳定了一些。
而且,他能看见一些套装尖锐的肩线与优雅的剪裁。高嵘想着自己在华尔街的那些崇尚个性与攻击感的女同事,觉得Lisa这些高收入女性大概会很喜欢这部分设计。
他向池兰倚表达了自己对这些手稿的欣赏,但也提出了一些建议,譬如那些套装里刻意破败的下摆,与服装“创口”中透露出的薄纱。
Lisa她们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线头出现在身上。如果修改这一点点,它们会更容易进她们的衣橱。
对于高嵘的真心建议,池兰倚只是笑笑,没说更多。高嵘只以为池兰倚还是同过去一样内向不擅长言辞,他知道准备时间还有很多,于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即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池兰倚抚摸那段破败下摆的指尖,已经绷得发白。
让高嵘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场地的租借。S市这种地方寸土寸金,高嵘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租借大型的会展中心得提前预定。
高嵘没想过租小的地方。他早已计划好,在池兰倚的前几套look制作完成后,他就会找来媒体为池兰倚的首秀预热,在互联网和线下投放大量宣传措施。他会让所有人知道,S市有一名天才设计师出世,这名设计师的诞生礼需要大量精英与巨头观众。
除去大型会展中心外,一些公开设施也是一个好的选择。高嵘知道一些奢侈品品牌会以修复文化古迹为宣传点,再在这些被他们修复的古迹里走秀。
他没有这么庞大的财力和关系。不过高嵘私心觉得,高家投资修建的那座景观红桥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池兰倚在高家的桥上进行首秀这种想法,给高嵘带来一种隐秘的、好似标记了池兰倚的快感。
又是一天,高嵘又在工作室,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了池兰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