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高嵘低下头。他像是克制不住了似的,急切地想要给池兰倚一个吻——即使那打破了他的所有原则和自尊。
他想要池兰倚,无论这是不是越界、是不是重蹈覆辙。如果和池兰倚在一起等于重新坠入地狱,他也认了。他只是再也不想在某次离开时看见池兰倚如此伤心。
池兰倚的每次悲伤都让他觉得心如刀绞。
可池兰倚躲开了高嵘的嘴唇。他只是再度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高嵘的怀里,沉默地落泪。
于是高嵘也沉默了。
他没再要更多,像是又一次地发现了自己有多可笑似的——又像是发现池兰倚想要的,好像只是此刻的依赖和拥抱。
于是他也再度用冷酷的铠甲包裹自己,也纵容自己在这充满毒性的依赖与掌控的关系里沉沦。
而池兰倚在高嵘温暖的怀抱中终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恐怖的幻觉离他而去了,他终于又不想死了。他终于又可以回到现实里了。
因为高嵘在拥抱着他。
……
高嵘回来了。
直到两天后,池兰倚才在浑浑噩噩中确认了这件事。
高嵘坐镇在他的工作室里,雷厉风行地接过了堆积如山的几百封简历,一个个地为池兰倚筛选可用的人才和助手,又让人把更多更好用的机器和工具搬来工作室里。
Jacob忙来忙去,凌乱的布玉岩屋料被整理一新,池兰倚做完的毕业设计被放在单独的展柜里——只等12月初的静态展,就连阳台上的几盆仙人球都被换了位置。
池兰倚一时间觉得高嵘好像变成了这个工作室里的皇帝,而他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着高嵘而活的宫廷画师。
从人力、到经济、到杂事,高嵘都为池兰倚一手包办了。即使高嵘没有和池兰倚多说什么,也专门让巫樾又来了一趟——高嵘想要巫樾带池兰倚出门旅游。
“我们去南意玩吧,那里的树林里有很多漂亮的修道院。”巫樾积极地说,“你不是最喜欢那些历史建筑了吗?”
池兰倚看着巫樾的手机,迟疑地摇摇头。而后高嵘在旁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修道院?”
也许,高嵘是害怕他想到母亲的信仰了吧。池兰倚心中微微一痛,他的确害怕那些东西。
可那不是他不愿意出门的原因。池兰倚觉得时间太紧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的首秀能在春节前进行。
他希望自己能在池家“阖家团圆”之前,获得盛大的成功。
可这样的想法,池兰倚很难向任何人表述。即使在面对高嵘时,他也只是说,他觉得二月中旬最好,最能吸引各大媒体的目光。
高嵘看了他片刻,等巫樾离开后,才坐回沙发上:“池兰倚,我们谈谈,可以吗?”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谈话了。
池兰倚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高嵘身边,心里想着前几天他在高嵘怀里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哭泣。就在他紧张地揪袖子时,高嵘说:“我觉得你现在太累了。在一个新项目开始前,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池兰倚条件反射地说。
高嵘盯池兰倚时,他眉头皱起的模样像是马上要把冰块夹碎。而后,高嵘说:“我并不想逼你做什么。我只是理性地觉得,人不应该为了一个目标什么都不顾——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人。你现在才20岁,你在时装界的职业生涯,至少还能持续六十年。”
池兰倚心里一跳。他很快地转移话题:“我们不如来谈谈首秀的主题吧。”
“……好吧。”高嵘对于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明显有些不满,“首秀的主题是什么?”
池兰倚避开高嵘的眼睛。他心脏不断震颤着,却还是吐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几个字。
“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池兰倚轻声道。
这个答案果然让高嵘沉默了许久。
池兰倚看着地面,喉咙发紧。
高嵘刚和他说到“六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反手便是一个“最后五分钟”,这会不会显得对抗性太强、他完全没把高嵘的话放进耳朵里?
而且,更关键的是……池兰倚知道自己在幻觉里做的首秀也是这个主题。
这对于自称已经“重生”的高嵘来说,简直是一种近乎恶意挑衅的昨日重现。
池兰倚潜意识里知道,他的“幻觉”与高嵘的“重生”同源。他的愧疚和高嵘的恨意本来自同一个世界。他歇斯底里地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却抵抗不了《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给他带来的致命诱惑。
而且这只是一个主题,池兰倚在心中虚弱争辩,他喜欢这个主题,在刚梦到它时,他就觉得这是他命中注定要做的东西。它并不能代表什么。
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他一面觉得那是幻觉,一面又害怕高嵘会因此质问他。他想好了一二三四反驳高嵘的理由,还想着自己会把每个单品都做得不一样,却又心怀侥幸,希望高嵘不要问这个理由。
但高嵘还是问了:“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题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审判,骤然探究的眼神像是刀光。
“……两年前。”池兰倚撒了谎,“刚入学的时候……我背着父母来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伊卡洛斯奔赴太阳。”
池兰倚惴惴不安。他绝望地想,完了。
但很久之后,高嵘抿紧的嘴唇放松,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地平静地说:“好。我支持你的主题。”
池兰倚愣住。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嵘又说:“我相信你的艺术选题。它一定是最合适、也是最好的,所以你才会被这个主题吸引。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证你的系统能稳定运行,支持你能做出你想做的东西。”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以为高嵘会质问他,折磨他,直到他说出幻觉的来源为止。高嵘却只是让他继续做,让他相信自己——然后走下去。
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卑鄙透了。他可耻地觉得自己是个撒谎精,在利用高嵘对自己的信任。不自觉地,他颤抖着说:“那你能得到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