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旦角刚启朱唇唱出第一句“云母屏风烛影深”,他就在下边小声解说起来:
“这句‘碧海青天夜夜心’用的是李义山李商隐的《嫦娥》诗意,写尽了孤寂……
瞧这身段,下过苦功……嗯,这个甩袖的力度和角度,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他解说得很是内行,不仅傅安宁听得入神,连孙文斌也微微侧耳。
青文对戏曲了解不多,经他一点拨,倒也看出了几分门道。
另一边,赵友良和梁识已经头碰头凑到了一起,完全顾不上台上。
“看见台子左边,那棵柳树下面,穿绸衫摇扇子那个没?”
梁识用下巴隐秘地指了指,“乙班的周文柏,听说他在山脚下藏了个娇。”
赵友良眯眼看了看:“真的假的?咱们书院不是明令不准带丫鬟吗?”
“他也没带进去啊。”梁识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是安置在山脚下。我跟你说,他每天就要找个由头下山一趟,每次不到一个时辰就回,你说能干什么?”
“哟,还有这事?那他家里知道不?”
“听说他家里给他定了亲,是王主簿的侄女,他敢让家里知道?这要是传出去……”
两人嘀嘀咕咕,声音虽小,但在戏文唱腔的间隙,还是隐约飘进青文耳中。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转向梁识身边的林月娘。
她安静地坐着听戏,偶尔伸手替梁识剥个橘子,细心地将白色橘络摘掉,然后轻轻放到他手中,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侧脸。
傅安宁则完全沉浸在戏文里,时而随着剧情紧张地握紧拳头,时而因丑角的插科打诨露出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听到不解处,便小声询问身旁的张鹏,张鹏也乐得解说。
青文坐在他们中间,左边是张鹏专业的戏评,右边是赵梁二人兴致勃勃的小道消息,前方是精彩的戏台。
晚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岸边越浓郁的桂花甜香,拂过面颊。
周遭的一切声响、光影、气味、温度,交织成一幅鲜活而温暖的画卷。
这一刻,离家苦读的孤寂、学业前程的压力、家境的窘迫,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他心中异常宁静,隐隐觉得,眼前此情此景,多年后回忆起来,依然会清晰如昨。
戏至中场,演到“窃药”一折。
嫦娥被骗走仙药焦急追索。最终,嫦娥服下仙药,音乐陡然变得空灵飘逸。
那身着素白仙衣、衣袂飘飘的嫦娥,竟真的在绸缎和细绳的牵引下,缓缓“飞升”。
向着戏台高处一轮明亮的纸月“飞去”,水袖长舞,宛若凌空。
“好——!”满场爆出震天的喝彩声、掌声。
连一直嘀咕的赵友良和梁识也忍不住抬头,跟着拍手叫好。
梁识回过头,冲青文挤挤眼:“如何?没白来吧?比在书院有意思多了吧?”
青文由衷地笑着点头:“确实有意思。”
戏散场时,明月已升至中天,皎洁圆满,清辉洒满河岸。
人群如潮水般渐渐散去,谈笑声、呼唤同伴声、孩童困倦的嘟囔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