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和灰变成树的那天夜里,辰曦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灯,没有树,没有路,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手里握着一枚玉瓶,瓶底有一道光,很淡,但很稳。她举起玉瓶,让光照亮前方。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但那一片地方,有一盏灯。很小,很暗,但它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自己,很小的自己,小得像她刚去归墟地底时的样子。
“你在等谁?”辰曦问。
“等你。”小小的辰曦说,“等了一百年。”
“等我做什么?”
“带你回家。”小小的辰曦站起来,牵着她的手,“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辰曦愣住了。“这里不就是家吗?”
“这里是源墟。”小小的辰曦摇头,“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更远的地方。在心里。”
辰曦沉默了很久。“那我的心在哪里?”
小小的辰曦指着她的胸口。“在这里。一直在。只是你忘了。”
辰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稳,很有力。但她感觉不到家在哪里。
“我怎么才能找到?”
“停下来。”小小的辰曦说,“不要浇灯,不要种树,不要等任何人。只是停下来,听自己的心跳。”
辰曦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穹顶那道纹路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暖。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疤,是浇灯时留下的,是种树时留下的,是等归人时留下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归途。
她站起来,走出小屋。慕容雪已经在煮茶了,高峰坐在望归树下,洛璃在灯林里浇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告诉她,要停下来。
她走到望归树下,坐下。没有去浇灯,没有去种树,没有去等任何人。只是坐着,听自己的心跳。
“怎么了?”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
“做了一个梦。”辰曦说。
“什么梦?”
“梦里的我告诉我,要停下来。”
慕容雪在她身边坐下。“那就停下来。”
“可是灯要浇,树要种,人要等。”
“有人替你浇。”慕容雪指着灯林里的洛璃,“有人替你种。”又指着高峰,“有人替你等。”再指着自己,“我替你煮茶。”
辰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要做什么?”
“听自己的心跳。”慕容雪说,“梦里的你不是说了吗?停下来,听自己的心跳。”
辰曦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但除了心跳,她还听见了别的声音。灯林里的灯在呼吸,一吸一呼,一明一暗。望归树的叶在唱歌,沙沙沙,像风。地底的根在说话,咕噜咕噜,像水。她听见了所有的声音,却唯独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听不见自己。”她睁开眼。
“因为你太久没有说话了。”高峰说,“不是用嘴说话,而是用心说话。”
“用心怎么说?”
“许愿。”高峰说,“许一个愿,不用嘴,用心。心会听见,灯会听见,树会听见,所有人都会听见。”
辰曦闭上眼,用心许了一个愿。她没有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灯林里的灯亮了一下,望归树的叶抖了一下,地底的根颤了一下。慕容雪的茶壶里的水,沸腾了。
“你许了什么愿?”洛璃从灯林里走出来。
辰曦睁开眼,笑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洛璃看着她,看了很久。“好吧。那我不问。”
她走回灯林,继续浇灯。辰曦坐在望归树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这一次,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心跳,而是一个很小、很轻、很嫩的声音,像春天刚冒尖的草芽。那个声音在说:“我想回家。”
辰曦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想。”她轻声说。
那个声音消失了,但心跳还在。咚,咚,咚。很稳,很有力。
辰曦在望归树下坐了一整天。没有浇灯,没有种树,没有等任何人。只是坐着,听自己的心跳,听那个很小、很轻、很嫩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灯林。她走过一盏又一盏灯,从金色走到灰色。每一盏灯都在亮,每一盏都在等。但她没有浇它们,因为今天有人替她浇了。她只是走过,看着它们,听着它们。
走到灯林最深处的时候,她看见了一盏很特别的灯。不大不小,不亮不暗。它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不是翠,不是银,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白。但它不是白色的灯,而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却着白光。
“这是什么灯?”辰曦蹲下来。灯没有回答。它只是亮着,安静地,固执地。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还是没有回答。
辰曦伸出手,轻轻触碰灯芯。灯芯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掌心。灯闪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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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辰曦说,“我是辰曦。”
灯又闪了一下。
“你叫什么?”灯闪了三下。辰曦看懂了。它在说:“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辰曦想了想,“叫‘归’。归途的归。回家的归。”
灯亮了。不是变亮,而是从“亮”变成了“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颗太阳。白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灯林,照亮了每一盏灯,照亮了每一个归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