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是在浇完第三十七盏灯的时候,现那盏无色灯的。它藏在灯林最深处,在一棵很老的灰色树后面,小得几乎看不见。没有颜色,不光,也不吸光,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滴凝固的水。辰曦蹲下来,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灯芯。灯芯很凉,凉得像深秋的露水,但她的指尖触到它的瞬间,眼前忽然暗了。
不是灯灭了,而是她被拉进了另一个地方。
一片白色的虚空,无边无际,没有上下,没有左右。辰曦站在虚空中央,脚下没有地面,但她没有掉下去。她只是站着,像被钉在那里。然后,光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她的胸口亮了一下,然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幅画面——黑风峡,她第一次遇见高峰的地方。画面里的她很小,小得像她刚去归墟地底时的样子。她站在峡谷边缘,风吹着她的头,她看着远方,眼睛里全是光。
“这是……”辰曦伸手去触碰,画面碎了,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虚空深处。然后又一幅画面出现了——归墟地底,她第一次点灯的地方。她蹲在那盏灭了很多年的灯前,用血和露水将它点亮。画面里的她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画面又碎了,变成光点飘走。然后是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她看见了自己第一次浇灯,第一次种树,第一次等归人,第一次许愿,第一次找到自己。无数个画面,无数个她,从很小很小到很大很大,从很暗很暗到很亮很亮。
它们都在碎,都在变成光点,都在飘向同一个方向。
辰曦跟着那些光点走。走了很久,久到她忘记了时间。然后她看见了一盏灯。很大,很大,大得像一座山。它没有颜色,和外面那盏一样,但它不透明,而是像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那些光点飘进灯里,消失不见。每飘进一个,灯就亮一点。从暗到微亮,从微亮到亮,从亮到很亮。
辰曦站在灯前,看着自己的脸在灯里一点一点清晰。那不是她现在的脸,而是她很久以前的脸,很小,很嫩,眼睛很亮。那是她刚去归墟地底时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辰曦回头,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老到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囊,鼓鼓囊囊的,像装满了东西。囊是灰色的,灰得像黎明前的天。
“你是谁?”辰曦问。
“我是你。”老人说,“很老很老的你。”
辰曦愣住了。“老辰曦在望归树下,你不是她。”
“我是另一个你。”老人笑了,“每一个你,都有一个。你是浇灯的你,她是睡觉的你,我是背东西的你。”
“你背的什么?”
“记忆。”老人拍了拍背上的囊,“你所有的记忆。从你出生到你现在,每一刻都在这里。”
辰曦看着那个囊。很大,很大,大到老人整个背都被压弯了。
“重吗?”
“重。”老人点头,“很重。背了一百年,越来越重。”
“那你为什么不放下?”
“因为放不下。”老人指着那盏很大的灯,“要放在那里。放进去,就轻了。”
辰曦看着那盏灯。它还在吸收光点,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段记忆。她认出了其中一些——黑风峡的风,归墟地底的黑暗,第一盏灯亮起的光,高峰坐在望归树下的背影,慕容雪煮茶时的手,洛璃浇灯时的侧脸。所有她记得的,所有她忘记的,都在那里。
“我来帮你。”辰曦走过去,托住囊的底部。囊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抬起来一点。
“一起。”老人说。
两人一起抬着囊,一步一步走向那盏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但他们没有停。因为他们知道,走到灯前,就能放下。
走了很久,久到辰曦的手臂开始抖,久到老人的腿开始打颤。他们终于走到了灯前。灯很大,大到他们站在灯下,像两只蚂蚁。灯面上映着他们的脸——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年轻人,但眼睛是一样的,亮得像灯。
“放。”老人说。
两人一起用力,把囊举过头顶,推进灯里。囊碰到灯面的瞬间,碎了。不是碎成碎片,而是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进灯里。每飘进一颗,灯就亮一点。最后,所有的光点都飘进去了,灯亮了。很亮,很亮,亮得像一颗太阳。
老人直起腰。他的背不驼了,因为囊没有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直的树。
“轻了。”他说。
“嗯。”辰曦点头,“轻了。”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放下。”他转身,朝虚空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辰曦。”
“嗯。”
“你的囊,也要放。不要背太久,太重了。”
他走了,消失在白色的虚空里。
辰曦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很大的灯。灯里映着她的脸,不是现在的,而是很久以前的。很小,很嫩,眼睛很亮。那是她刚去归墟地底时的样子。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灯面。灯面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掌心。她的手指触到灯面的瞬间,眼前的虚空碎了,她回到了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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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那盏无色灯前,灯还是那样,没有颜色,不光,也不吸光。但她知道,它不一样了。因为它刚刚帮她放下一段记忆。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另一个她的。那个背囊的老人,也是她。她的一部分。
“你醒了?”洛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辰曦站起来,转过身。“我醒了。”
“你在这里蹲了很久。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辰曦愣了一下,“我感觉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