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辰曦留在源墟的第三天,灯林里多了一盏灯。不是种出来的,也不是从别处移来的,而是从老辰曦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她坐在黑色的灯下,像一棵树,慢慢地、静静地,从胸口抽出一缕光。光很细,很弱,像一根刚芽的藤蔓。它缠绕着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肩膀,从她的指尖伸向天空。
辰曦清晨去浇灯的时候,看见了那缕光。它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快碰到黑色的灯的灯座。它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不是翠,不是银,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暮色一样的暗金。
“这是什么?”辰曦蹲下来。
“我的灯。”老辰曦睁开眼,“等了一百年,终于长出来了。”
“你以前没有灯吗?”
“有。”老辰曦把手放在胸口,“一直在心里。只是没有长出来。因为没有到家。现在到家了,它就长出来了。”
辰曦看着那缕光,看着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它的顶端,有一朵很小的花苞。灰金色的,紧紧地闭着,像一颗还没睡醒的种子。
“它会开花吗?”辰曦问。
“会。”老辰曦点头,“等它开到最高的地方,就会开花。开了花,就会结一盏灯。”
“什么颜色的灯?”
“灰金色。”老辰曦说,“归途尽头的颜色。”
辰曦沉默了一会儿。“那盏灯,会亮吗?”
“会。”老辰曦笑了,“很亮很亮。亮得像一颗太阳。”
辰曦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缕光。光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掌心。它颤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你好。”辰曦说。光又颤了一下。
“你长大了要做什么?”光没有回答,但老辰曦替它回答了。
“它要替我去守归途尽头。”
“你不是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老辰曦点头,“但我的心,要去更远的地方。”
辰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呢?”
“你在这里。”老辰曦握住她的手,“你在这里,我就不会走。”
辰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老辰曦肩上,老辰曦很瘦,肩胛骨硌得她疼,但她没有离开。
“我们一起等。”辰曦说。
“好。”老辰曦点头,“一起等。”
那缕光在第七天开花了。花苞慢慢张开,一片一片的,像一只沉睡的蝴蝶终于醒来。花瓣是灰金色的,很薄,很透,透过花瓣能看见后面的灯林。花心里,有一盏很小的灯。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它亮着,很亮,亮得像一颗星。
老辰曦伸出手,轻轻摘下那盏灯。灯落在她掌心,不烫,也不凉,而是一种温热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它叫小归。”老辰曦说,“归途的归。回家的归。”
“你要把它送到哪里去?”
“归途尽头。”老辰曦站起来,“送给白。让他挂在最后一盏灯的旁边。”
“你亲自去?”
“亲自去。”老辰曦点头,“有些路,要自己走。”
她转身,朝穹顶那道纹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辰曦。”
“嗯。”
“帮我浇灯。每天都要浇,一盏都不能少。”
辰曦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老辰曦笑了,“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