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在黑色灯下睡了七天。第七天的清晨,她睁开了眼。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深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她坐起来,看着灯林,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辰曦面前。
“我睡了多久?”
“七天。”辰曦说。
“做了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梦到很久很久以前。”遗忘指着灯林,“那时候没有灯,没有树,没有路。只有黑暗。我在黑暗里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后来归途来了,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了黑暗。后来我又走丢了,丢在了归途尽头以外的地方。我又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这一次,没有人来牵我。”
辰曦握住她的手。“现在有人了。”
遗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谁?”
“我是辰曦。守灯的人。”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会。”辰曦点头,“一直。永远。”
遗忘笑了。她的笑和归途不一样,归途的笑很暖,她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散了。她松开辰曦的手,走进灯林,走到那盏黑色灯前,坐下。灯很亮,亮得像一颗太阳。黑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很柔和。
“我要种一棵树。”她忽然说。
“什么树?”
“遗忘树。”遗忘从怀里掏出一枚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它是黑色的,黑得像夜。
“种在哪里?”
“种在这里。”遗忘指着灯下的泥土,“种下去,就会长出一棵黑色的树。树上会开黑色的花,花里会结黑色的果。果里面,有一颗黑色的种子。种下去,又会有一棵新的树。”
辰曦看着她,看了很久。“为什么要种遗忘树?”
“因为有人需要忘记。”遗忘把种子埋进泥土里,“有些人记得太多了,太累了。他们需要忘记一些东西,才能继续走。”
“那你呢?”辰曦问,“你需要忘记吗?”
遗忘沉默了一会儿。“需要。但我不会。因为我是遗忘。我忘记了,就没人记得了。”
她开始浇水。不是用露水,也不是用眼泪,而是用她的呼吸。她对着泥土轻轻地、缓缓地呼吸。呼出的气是黑色的,黑得像夜。种子芽了。很快,很快。三天就长到了一人高,七天就长到了望归的一半,十五天就长到了和望归一样高。黑色的树,黑色的叶,黑色的花。黑色的果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像一颗黑色的星星。
遗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颗果。“它熟了。”
“嗯。”辰曦点头,“熟了。”
遗忘伸出手,摘下那颗果。果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她把它捧在掌心,看着它。果是黑色的,黑得亮,像一面镜子。果面上映着她的脸,很瘦,很白,眼睛很深。
“你要吃吗?”辰曦问。
“不吃。”遗忘摇头,“这是给别人吃的。给需要忘记的人。”
她把果放在树下,然后坐在树旁,闭上眼。黑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出来,很淡,很柔,像夜风。
辰曦没有打扰她。她转身,走进灯林,继续浇灯。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那棵黑色的树很高,很高,比望归还要高。树上的果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颗黑色的铃铛。
浇完了最后一盏,她走回望归树下。归途和白还坐在那里。
“她种了树。”辰曦说。
“嗯。”归途点头,“我看见了。”
“那棵树会结很多果。”
“会。”归途说,“每一颗果,都是一段可以忘记的记忆。吃了,就忘了。”
“会有人吃吗?”
“会。”归途指着灯林,“有些人,记得太多了。他们需要忘记一些,才能继续走。不是所有的记忆都要留着。有些记忆,忘了更好。”
辰曦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会忘吗?”
归途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会。因为你是守灯人。守灯人不能忘。”
辰曦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很多记忆,很多灯,很多树,很多人。它们都在,很满,很重,但她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