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的准备工作,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开始了。
“暗凰卫”中那位曾经师从宫廷名匠的匠人,名叫“石老”,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石老原是宫廷营造司的匠人,师从当年为先帝修建陵寝的名匠“鲁大师”,一手石匠活做得炉火纯青。后来因得罪了权贵,被逐出宫廷,幸得福伯收留,便一直留在“暗凰卫”中,负责修建隐秘据点和打造兵器。
这次为慕容翊开凿墓穴,石老带着三名得力助手,提前三天就抵达了这里。他们没有使用大型的工具,只用了錾子、锤子和铁锹,依靠天然地形,在朝阳坡地的下方,秘密开凿出了一个尺寸完全契合帝王棺椁的墓穴。墓穴的深度约有丈余,四壁皆用附近开采的、质地坚硬的青石仔细地垒砌加固,缝隙间还用糯米灰浆填充——这种糯米灰浆,是用糯米、石灰和细砂按比例混合而成的,粘性极强,能够让墓穴更加稳固耐久。墓穴的底部,则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草,干草之上又铺着一块厚厚的黑色绸缎——那是慕容翊生前最喜欢的绸缎颜色,低调而沉稳,是沈璃特意让人从内库中取出的。
此刻,慕容翊的灵柩,正静静地停放在马车上。
这具灵柩,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的。金丝楠木产自西南的原始森林,质地坚硬,不易腐朽,且自带一股淡淡的幽香,能够驱散蚊虫。为了找到这根足够粗大的金丝楠木,“暗凰卫”的人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从一片无人敢进的原始森林里将其砍伐下来,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其运回京城。
灵柩的表面,没有雕刻繁复的龙凤图案,只在四角雕刻着简约的云纹——这是沈璃特意吩咐石老打造的。她知道,慕容翊素来不喜奢华,太过繁复的装饰,反而会让他不安。云纹的雕刻,是石老亲自上手的,他用一把细小的刻刀,一点点地雕琢出云纹的轮廓,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不失帝王的庄重,又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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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名精选的、臂力惊人的“暗凰卫”成员,小心翼翼地将灵柩从马车上抬下。他们每个人都身材魁梧,肌肉结实,腰间系着特制的皮带,皮带上挂着肩扛工具。他们将肩扛工具固定在灵柩的四角,然后迈着整齐而缓慢的步伐,将灵柩平稳地抬入墓穴之中。他们的动作轻柔而稳重,仿佛手中抬着的不是一具冰冷的灵柩,而是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有丝毫的颠簸,惊扰了长眠之人。灵柩被缓缓安放在墓穴底部的黑色绸缎之上,位置端正,不偏不倚。
墓穴之内,没有陪葬那些象征帝王身份与权势的、琳琅满目的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等冥器。沈璃觉得,那些东西对慕容翊而言,已是身外之物,甚至是某种束缚——他生前已拥有了天下的财富与权力,死后又何必再被这些冰冷的器物所困?
取而代之的,是寥寥几卷慕容翊生前于政务闲暇之时,时常在灯下翻阅、甚至留有他亲笔批注的书籍。
第一卷是《孙子兵法》。这本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页边缘也泛着黄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书里面,慕容翊用朱笔在许多段落旁边写下了批注,比如在“兵者,诡道也”旁边,他写道:“用兵之道,在于出奇制胜,而非蛮力相搏。”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旁边,他又写道:“治国亦然,以德服人,方能长治久安。”这些批注,字迹有力,见解独到,足以看出慕容翊对兵法的深刻理解。
第二卷是《诗经》。这本书的封面是用深蓝色的绸缎装裱的,上面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书里面,慕容翊在几篇描写民间疾苦的诗篇旁,留下了悲悯的批注。比如在《硕鼠》旁边,他写道:“百姓苦苛政久矣,当轻徭薄赋,解民倒悬。”在《七月》旁边,他又写道:“农为天下之本,当重农桑,劝耕织。”这些批注,字里行间都透着对百姓的关怀,足以看出慕容翊作为帝王的责任感。
第三卷是《史记》。这本书的篇幅最长,里面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的历史。慕容翊对其中记载“文景之治”的篇章格外关注,书页已有些磨损,上面的批注也最多。比如在描写汉文帝减免赋税的段落旁边,他写道:“文帝之治,在于与民休息,当效仿之。”在描写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的段落旁边,他又写道:“藩王势大,终为祸患,当早除之。”这些批注,既体现了慕容翊对历史的借鉴,也反映了他对朝政的思考。
除了这三卷书,墓穴里还有一方传国玉玺。这方玉玺以和田羊脂玉打造,印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是大燕王朝的镇国之宝。这方玉玺,陪伴了慕容翊一生,见证了他登基、平叛、理政的无数个重要时刻,甚至在他弥留之际,还用来在遗诏上盖下了最后的印鉴。
沈璃对此思虑再三,内心几经挣扎。她曾想过将这方玉玺与慕容翊一同埋葬,让它陪伴着这位帝王长眠于山野——毕竟,这方玉玺是慕容翊一生权力的象征,也是他一生责任的见证。可转念一想,这方玉玺象征着江山社稷,若随慕容翊埋葬,朝中必定会引混乱——宗室诸王可能会以此为借口争夺皇位,权臣也可能会趁机把持朝政,甚至可能有人会以此为借口动叛乱。
最终,沈璃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留下了一方由石老仿制的、足以乱真的玉玺,用于日常政务;而将真正的传国玉玺,秘密收藏于一个只有她与福伯知晓的绝对安全之处——那是“暗凰卫”位于皇宫地下的一个隐秘密室,墙壁由精铁浇筑,大门由机关控制,无人能够闯入。
在沈璃看来,这方跟随慕容翊经历了最后风雨、见证了他最终抉择的玉玺,其本身所承载的意义与记忆,或许远比任何冰冷的金银珠玉,都更与慕容翊复杂的一生相契合。将它留在世间,守护着大燕的江山,或许也是一种对他遗愿的延续。
当最后一捧混合着附近野草与不知名野花清香气息的、略带湿润的褐色泥土,被沈璃亲自从溪边捧起,轻轻地、均匀地覆盖在那具承载了一代帝王毕生荣辱与挣扎的棺椁之上时,一座低矮、朴素、与周围山野几乎融为一体的新坟,静静地、仿佛带着某种叹息般地,在地面上隆起。
坟头没有堆砌高大的封土,只是简单地将泥土压实,与周围的地面保持着平缓的过渡——若非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这里埋葬着一位曾经执掌天下的帝王。沈璃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坟头上的碎石和杂草,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坟前,立着一块显然是就地取材、未经太多人工雕琢打磨、保留着天然形态与粗粝质感的青色大山石,权且充作墓碑。这块山石高约三尺,宽约两尺,是石老在附近的山崖下找到的——它的质地坚硬,表面虽不平整,却也干净整洁,石老用清水将其清洗了好几遍,又用细砂将其边缘打磨得光滑了一些,使其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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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面之上,没有镌刻那些冗长繁琐、歌功颂德的帝王谥号与庙号(慕容翊的谥号尚未议定,庙号也未确立),没有记载他那充满传奇、却也布满荆棘的显赫或坎坷生平,甚至连代表着他尊贵出身与家族的“慕容”姓氏,都被沈璃刻意地省略、隐去了。
只有一个字,一个由沈璃亲自用匕刻下的、笔力遒劲、深深刻入石髓、仿佛带着某种不甘与释然交织情绪的字,孤独地占据着整块石面——
翊。
沈璃刻这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握着一把小巧的匕,这是慕容翊当年送给她的——匕的柄是用象牙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刀刃锋利无比。她蹲在山石前,一笔一划地刻着“翊”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刻进石髓里。刻完最后一笔时,她的手指已经被匕划破,渗出了一丝鲜血,滴落在山石上,与石面上的刻痕融为一体。
这是他名字中,那个象征着“羽翼”“辅佐”“飞翔”之意的字。这个字,似乎也隐隐暗合了他早年的命运轨迹——作为并不受宠的皇子,他如同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鸟,不得不隐忍蛰伏、如履薄冰,在深宫与朝堂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直到他凭借自身的谋略与机遇,一步步收拢权力,最终如同雄鹰般挣脱束缚、翱翔于九天之上,执掌天下。
此刻,这个单字,孤零零地、却又带着某种倔强地,矗立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野之间,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地长眠之人,已然褪去了一切尘世赋予的繁华身份与沉重枷锁——他不再是大燕的皇帝,不再是慕容氏的皇子,不再是朝堂上的权谋者,最终只回归为一个纯粹的、简单的、名为“翊”的男人。
所有安葬事宜均已安排妥当,现场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乎看不出太多人为的痕迹——工具被收进了马车,多余的泥土被撒在了溪边的草地上,连众人踩出的脚印,都被“暗凰卫”用树枝轻轻抚平。沈璃平静地挥了挥手,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示意所有随行人员,包括满脸忧色、欲言又止的福伯,以及那些肃立待命的“暗凰卫”和禁军士兵,全部立即退至远处林木掩映的山道口等候,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片区域。
福伯深深地、饱含担忧与复杂情绪地看了沈璃一眼。他跟随沈璃多年,看着她从一个背负血仇的孤女,一步步走到如今摄政监国的位置,深知她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此刻,他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劝慰或提醒的话——或许是“长公主,此地不宜久留”,或许是“万事以江山为重”,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唯有沉默才是对她最好的尊重。于是,福伯只是沉默地、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过身,带着所有手下,迈着尽可能轻缓的步伐,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将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沈璃,以及她眼前这座刚刚堆起的新坟。
几乎是在众人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拐角处的瞬间,这片被群山与溪流环抱的天地,仿佛被施予了某种静默的咒语,骤然间万籁俱寂,只剩下自然本身的呼吸。
山风变得更加清晰,它自由地穿过高低错落的林梢,带来远处松柏的清香与近处溪水蒸腾起的湿润水汽,也顽皮地吹动起沈璃那身素白孝服的宽大衣袂。孝服的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没有任何装饰,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在她身后飘扬舞动,如同一面孤独的旗帜。
夕阳挣扎着投射下来的最后一抹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绚丽光辉,恰好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孤零零的、刻在青石上的“翊”字顶端,为其映照出一圈短暂而凄美的、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如同流动的金纱,轻轻覆盖在“翊”字上,让这个冰冷的石字仿佛有了温度。然而,这光晕仅仅持续了瞬息,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迅抹去,随着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而迅黯淡、消散——仿佛冥冥之中,正象征着某个由慕容翊亲手开启、又因其骤然离去而仓促落幕的“承平时代”,于此地,彻底画上了终结的句点。
沈璃独自一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地立于墓前。她的身形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挺拔,如同山崖间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孤松,但若细看,便能从那过于笔直的脊背和微微紧绷的肩线中,品出一股难以向外人道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牢牢地、复杂地锁定在那个唯一的“翊”字之上。那目光深处,仿佛有汹涌的云海在剧烈翻腾,无数个日夜以来,被她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和繁重政务强行压制、封锁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与记忆,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孤独面前,终于彻底冲破了理智筑起的堤坝,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不受控制地冲击着她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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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如同黑暗中最先亮起的毒焰,是先无法抑制地浮上心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