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所有或惊恐、或忧虑、或暗中观察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沈璃身上。她脸上并无众人预想中的震惊与慌乱,只是眸色比方才更为深沉幽暗了几分,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透着一股压抑的力量。
她沉稳地接过内侍李德全几乎是跑着传递上来的染血军报,那军报的纸张粗糙,上面还沾着泥土与血迹。她迅展开,目光如电般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与那刺目的暗红血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腥味,灼烧着她的眼睛。她的指尖,在那粗糙的、沾染着不知是信使还是守城将士鲜血的羽毛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冷而黏腻,那股血腥味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钻入鼻腔,让她心头微微一沉。
“慌什么。”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为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安抚力量,与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瞬间便压下了殿内几乎要失控的骚动。官员们纷纷闭上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决断。
“苍黎部,不过是疥癣之疾,西狄经上次重创,元气大伤,此番卷土重来,不过是垂死挣扎,虚张声势罢了。”她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倏然转向面色同样白的兵部尚书赵成,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地吐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眼前这场边境危机早已在她推演之中:“即刻以兵部令,六百里加急传令北境行营,命镇北将军王贲,不必等候京中旨意,即刻率其麾下五万铁骑驰援朔风城,务必将敌军主力阻截在饮马河以北,不得让一兵一卒越过饮马河!”
“着令河朔各州府,自接到命令起,即刻进入战时戒备,实行坚壁清野之策,征调所有可用民夫,加紧加固城防,疏散边境百姓!”
“兵部与户部协同,三日之内,不,两日之内,必须拟定详细的粮草、军械调配与输送方案,呈报御前,不得有误!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她的语平稳,却字字千钧,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指向当前最紧要的环节,没有丝毫废言。原本惶惶不安的官员们,在这清晰的指令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躬身领命:“臣遵旨!”他们的脚步虽急,却不再是之前的无头苍蝇般混乱,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匆匆退出大殿,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退朝后,幼帝慕容玦亦步亦趋地跟着沈璃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御书房。厚重的殿门一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他再也维持不住朝堂上那强撑的镇定,猛地扑过来,拉住沈璃玄色大氅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后怕:“亚父,李将军……他……他真的没了?朔风城会不会守不住?那些狄人……他们会一直打过来,打到京都吗?朕……朕害怕……”
他的身体微微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毕竟,他是大晏的皇帝,即使年幼,也知道不能轻易落泪。
沈璃停下原本走向书案的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无助的孩子,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复杂。她抬手,动作是外人从未得见的温和,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下、尚未融化的几点雪沫。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肩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陛下,”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为君者,当有静气,需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她顿了顿,看着慕容玦懵懂的眼神,继续说道:“李将军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是武人的荣耀,死得其所,朝廷必会厚加抚恤,追封谥号,赏赐其家小,绝不会亏待他们,陛下不必过于悲伤。”
“至于朔风城……”她引着慕容玦走到御书房西侧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那幅疆域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是用丝线绣成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标注得极为清晰,青色的丝线代表河流,褐色的代表山脉,红色的圆点则代表重要的城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拾起一旁的紫檀木指示杆,精准地点在北境那标志着“朔风城”的醒目圆点上:“王贲将军,乃是我大晏名将,最擅守城,用兵稳健,且麾下铁骑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只要我们的援军能及时赶到,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守住朔风城,不难。”
她的语气笃定,给了慕容玦极大的安慰。慕容玦看着疆域图上的朔风城,又看了看沈璃坚定的眼神,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
“如今,真正的隐患,或许并不在外。”沈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内?”慕容玦抬起泪眼,茫然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陛下细想,”沈璃语气转冷,如同殿外未化的寒冰,“苍黎部与西狄残部,皆是乌合之众,此次进犯时机却拿捏得如此巧妙,恰好在我北境驻军部分轮换、防线交接的间隙。”她的手指在疆域图上北境防线的位置轻轻划过,“朝中若无人暗中与他们勾结,传递我军布防、调动之机密,他们岂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她放下指示杆,目光沉静地看向幼帝,眼神中带着一丝告诫:“陛下需时刻谨记,您所坐的这把龙椅之下,看似金砖铺地,稳固无比,实则从来都不太平。暗流汹涌,步步杀机。朝堂之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有些人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不惜勾结外敌,背叛家国。”
慕容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他看着沈璃在宫灯映照下沉静如水、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与智慧的侧脸,那份自朝堂上延续下来的恐惧与慌乱,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亚父全然的依赖,混杂着一丝因为自身无力而滋生的、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无论生什么,亚父总有办法解决,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一切危机化于无形。可也正是这种无所不能的形象,让他内心深处,对于自己何时才能真正独当一面,感到隐隐的焦虑与阴影。他握紧了小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不能总是依赖亚父。
夜色浓重,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挣脱了乌云的束缚,如同流水般洒落在覆雪的宫殿屋顶与飞檐之上,泛着一层幽蓝而神秘的寒光。整座皇城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将整座皇城点缀得如同琉璃世界,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亲近的孤高与冷寂。
沈璃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踏着松软而冰冷的积雪,再次登上了白日里站过的那段高大宫墙。宫墙高达四丈,墙面由巨大的青条石砌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青苔在雪的覆盖下若隐若现。
寒风比白日更烈,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狐裘大氅的衣摆猎猎作响,几欲乘风而去,她却浑然未觉,只将目光投向远方。
极目远眺,京都百万家灯火,在雪后初霁的清澈夜色中,如同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无数碎钻,星星点点,蜿蜒流淌,从皇城脚下一直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最终与远处广袤无垠、沉寂神秘的黑暗融为一体。
这片灯火,这片疆土,就是她用尽机谋、耗尽心血,甚至付出了健康代价才守护下来的江山社稷。是她从血海深仇与权力倾轧的废墟之上,一步步艰难重建起来的秩序与安宁。想起那些年的腥风血雨,想起那些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牺牲的人,她的眼神不由得变得深邃起来。
掌心下,宫墙的墙砖冰冷刺骨,那寒意仿佛活物,顺着指尖肌肤,顽固地向着血脉深处渗透,试图冻结些什么。可她的心,却如同燃着一团火,滚烫而坚定。
白日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闪现——幼帝惊惶无措的眼神,边关急报上那触目惊心的血字,朝臣们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在危机面前暴露无遗的嘴脸……她推行新政,富国强兵,悉心教导幼主,暗中梳理朝堂势力,剪除不安分的枝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在那孩子羽翼丰满之日,能够平稳顺遂地将这至高权柄交还给他,自己功成身退。
可是,他……真的能接得住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时那掩饰不住的稚嫩,对于复杂诡谲的朝局那近乎天真的认知,还有那潜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随时可能扑上来,将眼前这来之不易的繁华与太平撕得粉碎的獠牙……她若在此时放手,这看似稳固的一切,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中支撑多久?她耗尽心力守护的成果,是否会转眼间付诸东流?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带着灼人温度的念头,如同深埋于冻土之下、挣扎求存的幽火,在这一片纷杂冰冷的思绪中,悄然窜动了一下,火苗虽小,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权力……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完完全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权力。
若这九五至尊的权柄,并非通过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来间接掌控,而是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握于己手,是否眼前这一切令人忧心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那些阳奉阴违的朝廷蠹虫,那些蠢蠢欲动的边境祸患,那些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的世家门阀……是否都能以最直接、最有效、最彻底的方式予以碾碎、清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志,不受任何掣肘地,真正塑造一个铁桶般稳固、海晏河清的江山,去实现那虚无缥缈却又似乎总在耳边回响的“凰御九天”的预言,而非仅仅作为一个站在幼主身后的守护者,一个随时可能被取代、被遗忘的“亚父”。
这念头,带着蛊惑人心的、近乎滚烫的温度,与她指尖所感受到的墙体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它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生根芽,不断地诱惑着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纯净的空气,试图将那丝危险的幽火压回心底最深的囚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一点无人能察的、跳动着的幽芒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比这沉沉夜色更为幽暗、更为坚定的决断。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