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说的每一次灾异,都有地方志的明确记载,时间、地点、损失数字准确无误,听得殿中大臣们神色凝重。尤其是经历过那些年的老臣,回忆起当时的混乱与损失,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些隐患,他们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在“尽快解决军粮”的迫切需求下,被暂时搁置了。
慕容玦继续说道:“且地势低洼之地,秋冬季节寒气积聚难散,土壤冻土期比周边高地长一个月有余,不利于冬小麦、耐寒粟等作物的越冬生长,无形中缩短了耕种周期,也影响了年产量。”他的话语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对土地的利弊了如指掌,又像是一位资深的治河官员,对水患的危害有着深刻的认知。
他再次看向舆图,抬起右手,指尖在舆图上虚划了一条弧线,精准地指向河谷上游的一片区域,动作轻盈而自信:“朕观舆图,在现有屯区西北方向,靠近狼山南麓余脉处,有几片地势略高、呈缓坡状的台地。据地方志所载,这片台地土层深厚,肥力充足,且地下暗藏暗河脉络——道光十五年,云州大旱,河谷屯田颗粒无收,唯有这片台地因村民开凿的几口深井得以灌溉,勉强收获了些许粮食。由此可见,若能派遣工部水工仔细勘测,找准暗河走向,大规模开凿深井,取水当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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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台地开垦初期,平整土地、开凿深井需耗费更多人力物力,初期投入比河谷屯田高出三成,但长远来看,其利有三:其一,地势较高,可避水患,免去洪水冲毁田亩、渠坝之虞,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其二,台地日照更足,地气较河谷温暖,冻土期短,可尝试引种西域传来的新粟种——这种粟种是去年西域商队进贡的,耐旱耐寒,生长期短,产量较本土粟种高出两成,朕已让太仆寺在京郊试种了一亩,长势良好;其三,分散屯田区域,可避免一处受灾便全线受影响的风险,让北境军粮供给更具韧性,即便河谷屯田遭遇水患,台地屯田也能弥补部分损失。”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夜空中的璀璨星辰,没有丝毫怯懦,直直地看向珠帘之后的沈璃,再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故而,朕以为,或可在全力推行现有扩屯方案之余,另拨三成人力物力,在此处择一两个条件最优的台地进行试点。若三年试点成效显着,再逐步推广,不仅可增加屯田总量,更能为北境屯田开辟新路,彻底解决水患隐患。此乃朕一点浅见,不够成熟,还请亚父与诸位臣工评议。”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那寂静如同深夜的森林,静谧而深沉,落针可闻。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掩饰的惊讶与赞叹。谁也没想到,年仅十三岁的皇帝,不仅能从这看似完美的方案中现潜在隐患,还能引经据典(地方志记载)、结合舆图分析,甚至拿出试种新粟种的实例,提出如此具体、可行且富有建设性的补充方案!
这已不仅仅是聪慧好学,而是具备了相当程度的独立思考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务实眼光!尤其是,他提出的这个想法,并非完全否定沈璃主导制定的既定方案,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补充和优化,既体现了对摄政王的尊重,又展现了自己的主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就像是在一座坚固的大厦上,巧妙地添加了一些精美的装饰与稳固的支撑,让大厦更加完美、更加坚不可摧。
户部尚书张谦捋着下巴的胡须,眼中满是赞赏——他负责预算调配,深知水患带来的额外损耗有多惊人,慕容玦的提议,恰恰击中了方案的要害;兵部尚书李崇频频点头,认同台地屯田分散风险的考量,若屯田区能避开水患,驻军也能减少救援压力,更能专注于戍边;连素来挑剔的周秉,脸上的疑虑也渐渐消散,暗自感慨:“帝王终是长大了,竟有如此见识。”
珠帘之后,沈璃端坐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细微的动作,仿佛是她内心波澜的外在表现,泄露了她平静面容下的复杂心绪。
她看着那个在众臣目光聚焦下,虽耳根微微泛红(显露出少年人的些许紧张)但脊背依旧挺直的少年身影,心中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深潭,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先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欣慰,如同春日暖阳穿透厚重的云层,瞬间照亮了心田。她想起慕容玦刚登基时的模样,那时他才六岁,瘦弱矮小,面对满朝文武只会躲在她身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这些年来,她手把手地教他看舆图、读史书、处理政务,从《资治通鉴》中的治世之道到民间的疾苦民情,从如何判断官员的忠奸到如何权衡各方利益,她倾囊相授,从未有过半分保留。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御书房的烛火通明,她陪着他熬夜批改奏折,耐心解答他的疑问;想起她带他去京郊的粮仓,让他亲眼看看百姓的口粮如何储存,让他明白“民为邦本”的道理;想起她带他检阅京畿大营,让他感受军队的威严,让他懂得“兵者,国之大事”的重量。如今,她耗费心血教导的孩子,终于开始挣脱她的影子,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甚至能提出连她都未曾想到的细节——她承认,制定方案时,她并非没有考虑过水患,但为了尽快推进、早日解决军粮问题,她选择了“先解决有无,再优化完善”的思路,却没想到,这个少年皇帝,竟能如此细致地察觉到隐患,还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这证明她的教导没有白费,帝国的未来,似乎真的可以期待一个明君。雏鹰展翅,这是任何一位教导者、守护者都渴望看到的景象。她仿佛已经看到,多年以后,慕容玦能独当一面,带领大燕走向繁荣昌盛,而她,也能告慰先帝的嘱托,告慰沈家满门的在天之灵。
然而,紧随欣慰之后,是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凛然,如同寒冰悄然爬上心头。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遇到难题就会下意识看向她、依赖她判断的孩子了。他有了自己的见解,有了自己的考量,并且敢于在如此重要的廷议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清晰、有条理地表达出来,甚至……隐隐修正了她既定方案的某些潜在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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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在朝堂上唯一的、绝对正确的权威,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多年来,她摄政掌权,朝堂之上,她的决策从未有人敢轻易质疑,大臣们习惯了听从她的指令,依赖她的判断。可如今,这个她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了与她不同的看法,而且言之有理,得到了大臣们的认可。
权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似乎正开始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悄然向那年轻的帝王流淌。尽管此刻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只是一个屯田试点的建议,但这趋势,却让她心底那簇潜藏多年的、对绝对掌控的幽暗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定王府被抄家时的血海深仇,地牢中的折磨与屈辱,浣衣局的艰辛与隐忍,北境战场上的浴血奋战……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凭借的不仅仅是智慧与勇气,更是对权力的掌控——唯有掌控权力,她才能为沈家报仇,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不再任人欺凌。先帝临终前将慕容玦托付给她,让她摄政,这既是信任,也是给了她掌控权力的合法性。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习惯了朝堂之上“唯我独尊”的威严。
可现在,她亲手培养的人,正在逐渐夺走这种掌控感。
她的心中,开始出现一种复杂的矛盾:她希望慕容玦成长,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这是她的责任与使命;但她又下意识地抗拒这种“被取代”的感觉,抗拒权力从手中流失的风险。这种矛盾,如同两条相互缠绕的毒蛇,在她心底撕扯、纠缠,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让殿中一些敏锐的大臣都感到了些许不安。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摄政王会如何回应年轻帝王的提议——是欣然采纳,还是会因为被质疑而不悦?
终于,沈璃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依旧平稳如水,仿佛是一位历经风雨的智者,在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陛下心系黎民,虑事周详,能于大政方略中见微知着,提出此等切实可行之补充,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她先给予了高度的肯定,这一肯定如同温暖的春风,吹拂着慕容玦的心田,也安抚了殿中众臣的情绪。
旋即,那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慕容玦身上,带着审视与更深层的考量,语气也多了几分审慎:“陛下所提台地屯田试点,确有可取之处,眼光独到。然,凡事需虑及实操细节:其一,开凿深井、勘探暗河,需调用工部最顶尖的水工,北境气候恶劣,勘测工作难度极大,耗时几何?其二,所需银两、器械从何而来?若额外增拨,国库能否支撑,是否会影响其他新政的推行?其三,引种新粟种,虽京郊试种成功,但北境土壤、气候与京城不同,能否适应当地水土,仍需试验;其四,试点所需人力物力,若从主方案中调拨,是否会影响主屯区的开垦进度?此中具体细节,仍需户部、工部及北境都护府三方协同,前往实地详细勘测规划,做出详尽预算与风险评估后,再行定夺。”
她一连抛出四个实操层面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将慕容玦提议中尚未考虑到的细节一一点出。她没有否决,也没有立刻采纳,而是将问题引向了更实际的执行层面。这既是稳妥的治国之道——任何政策的推行,都需经过严谨的论证,不可贸然行事;也……隐隐是一种制衡。
她肯定了皇帝的想法,维护了帝王的尊严,却将落实的权力和过程,依旧牢牢抓在了自己掌控的行政体系手中。户部、工部、北境都护府的官员,皆是她一手提拔或信任之人,他们的决策,最终还是会向她汇报,由她拍板。她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肯定对方落子的同时,也不忘巩固自己的棋局优势,确保权力的天平依旧向自己倾斜。
慕容玦听着沈璃的话,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他听出了亚父的认可,那认可如同明亮的灯塔,为他指引了方向,让他心中的忐忑消散了大半;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认可之后,不容置疑的、对最终决定权的保留。他知道,自己的提议虽然有道理,但确实忽略了实操层面的诸多细节,亚父的疑问,句句都在理。
他恭敬地垂下眼帘,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如同一位谦逊的学生在接受师长的教导,语气诚恳:“亚父教训的是,是朕考虑不周,过于理想化了,忽略了实操层面的诸多难题。愿听亚父安排,静待勘测评估结果。”
他的顺从与谦逊,让殿中的气氛再次缓和下来。大臣们纷纷点头,觉得帝王既展现了才能,又懂得尊重摄政王的经验与权威,君臣和睦,实乃国之幸事。
廷议最终决定:北境屯田主方案照常推行,即日起由户部调拨粮草、兵部协调人力,限期一月内启动扩屯;同时命工部尚书牵头,选派十名顶尖水工,协同北境都护府官员,三日内启程前往狼山南麓台地,就试点可行性进行详细勘测,限期两月内提交评估报告。这一决定,既保证了原有方案的顺利实施,又为皇帝的提议提供了进一步探索的机会,如同在两条道路之间找到了一条平衡的路径,兼顾了效率与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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