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的封条被摔得粉碎,封面也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密密麻麻的纸张散落出来,如同雪花般铺了一地。有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供词,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有临摹的信件,上面的字迹与周显的亲笔字迹几乎一模一样;有绘制复杂的图谱,上面用红线标注着资金的流向,从京城的汇通票号,到江南的沈万川府邸,再到周府的秘密粮仓,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些账本残页,上面记录着巨额银钱的往来明细,时间、地点、人物,一目了然。
“自己看!”沈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雷霆之怒,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中,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看看你们是如何与江南豪强沈万川秘密往来!去年三月,周璨的管家带着五万两白银去江南,亲手交给了沈万川的账房先生,这笔钱,是不是用来购买兵器、蓄养私兵的?看看你们是如何通过汇通票号,将二十万两赃款分十次输送到江南!票号的掌柜已经招供,每一次汇款,都有周显你亲笔签署的凭证!看看你们是如何指使幕僚,写下那等居心叵测的密信,要求沈万川‘务必要闹大’,‘最好能震动朝野’,‘把事情引到摄政王身上’!看看你们是如何在朝中上下串联,贿赂了三位御史、两位给事中,让他们联名上书弹劾新政,攻击本宫!看看你们是如何伪造证据,构陷忠良,导致三位清廉官员含冤而死!”
她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显。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失望,如同一位被背叛的君主,在控诉臣子的不忠。
周显和周璨等人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如同死灰一般。当那些熟悉的、被他们以为早已处理干净的“证据”散落在地,尤其是那张资金流向图和那封密信残片的临摹件映入眼帘时,周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捡那些纸张,却被青鸾一脚踩住了手腕。
“啊!”周显出一声痛呼,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却也更加绝望。
永昌侯周璨更是面无人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看着那些证据,脑海中一片空白——沈万川明明说过会销毁所有信件,汇通票号的掌柜也收了他的好处,承诺守口如瓶,怎么会……怎么会全都落在了沈璃手里?
“不……这……这是污蔑!是伪造!”周显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哭腔,早已没了刚才的镇定与慷慨,“这定是裴琰那酷吏,为了讨好摄政王,严刑逼供,伪造证据,构陷忠臣!陛下!臣冤枉啊!求陛下为臣做主!”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慕容玦,眼神中充满了哀求。
慕容玦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被沈璃冷冷的目光制止了。
“伪造?”沈璃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冰凌碎裂,尖锐而刺耳,“周国公倒是会找借口。裴琰在江南如何行事,本宫比你清楚。他或许手段强硬,却绝不会做伪造证据之事。更何况,这些证据,并非只有裴琰一处得来——暗凰卫在京城追查了三个月,抓获了你的幕僚、汇通票号的掌柜、沈万川的管家,甚至还有你派去灭口的杀手,这些人,如今都在天牢里等着对质!要不要本宫现在就派人去天牢,将他们全都请到这紫宸殿上来,与国公爷、侯爷,当面对质?!”
“不……不要……”周显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他知道,那些人一旦到了这里,必然会全盘招供,到时候,他就真的再无翻身之地了。
沈璃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又拿起案几上那个黑檀木匣。她的手指在木匣的锁扣上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就开了。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几封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信件,和一些记录着数字与名字的纸条。
“这些,”沈璃的声音冰冷如铁,比殿外的秋意还要寒冷,“是暗凰卫这数月来,在京城查获的,你们与某些御史、给事中,乃至部分六部官员,暗中串联的铁证!这封信,是周璨写给御史王大人的,里面承诺,只要王大人弹劾新政,就保他升任吏部侍郎;这张纸条,是定安伯李修送给户部主事赵大人的银票,数额是五千两,用来让他在统计田亩时故意出错;还有这几封,是你们商议如何散布‘摄政王专权,欲行武曌之事’等谣言的信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要让百姓以为新政是苛政,要让百官以为本宫有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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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一封信,展开,念出了上面的内容:“‘沈璃女子当权,本就不合礼法。如今又推行新政,得罪了天下勋贵,正是扳倒她的好时机。可散布谣言,称其与裴琰有染,意图谋反,届时朝野震动,我等再联名上书,请陛下罢黜摄政王,另立新君……’”
念到这里,沈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厉喝而出,带着滔天的威势与毋庸置疑的决绝:“周显!周璨!李修!这些话,是不是你们亲笔所写?这些银钱,是不是你们亲手送出?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一清二楚,你们还要抵赖吗?!”
最后一句,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周显、周璨以及他们身后几名党羽的心口!
完了!
这是周显脑中唯一的念头。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沈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撕得粉碎!他终于明白,沈璃不是在和他们辩论,不是在寻找证据,她是在宣判!她早已掌握了足以将他们置于死地的铁证,却隐忍至今,选择了在这个只有核心重臣参加的小朝会上,才图穷匕见!她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命,更是要彻底摧毁旧贵族集团的势力,震慑朝堂上所有反对她的人!
一直端坐在龙椅上的慕容玦,此刻已是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得如同刚跑完几里路。他怔怔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罪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的图谱、刺眼的银票,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结党营私、贿赂官员、散布谣言、煽动民变……每一项都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而犯下这些罪行的,竟然是平日里道貌岸然、被称为“国之柱石”的承恩公和永昌侯!
慕容玦看着周显那副惊慌失措、面如死灰的狼狈模样,看着周璨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丑态,再看看身侧亚父沈璃那如同九天玄冰般寒冷彻骨、却又散着无上威严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震撼,夹杂着一丝对亚父手段的敬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赤裸地见识到权力的残酷真相,见识到政治斗争你死我活的惨烈。他以前总以为,朝堂之上的争斗不过是言语上的交锋,是奏折上的辩驳,却从未想过,会如此血腥,如此直接。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国公、侯爷,下一刻就成了阶下囚,生死只在亚父的一念之间。
亚父……原来早已掌控了一切。
慕容玦想起了过去几个月沈璃的种种举动:派裴琰去江南,说是平定叛乱,实则是在搜集证据;让暗凰卫加强京城巡查,说是维护治安,实则是在监视旧贵族;甚至连那次看似无意的君臣宴,也是为了观察周显等人的反应,寻找他们的破绽。她之前的隐忍,之前的沉默,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彻底清算!
慕容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沈璃,突然觉得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关怀备至的亚父,变得无比陌生。她的冷静,她的决绝,她的智谋,都让他感到恐惧,却又忍不住心生敬畏。他突然明白,为何先帝会在临终前将江山托付给她,为何朝中大臣会对她如此敬畏——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中站稳脚跟,才能守护好大衍朝的江山。
殿内其他重臣,如宰相柳承宗、六部尚书等,此刻也都是噤若寒蝉,心头巨震。他们虽然或多或少知道旧贵族与摄政王之间的龃龉,也猜到沈璃早晚会对旧贵族动手,却万万没想到,矛盾已经激烈到如此地步,更没想到,沈璃手中竟然掌握了如此详实、如此致命的证据!
宰相柳承宗拄着拐杖,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他看向沈璃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与欣慰——先帝的眼光果然没错,沈璃确实有治国之才,有雷霆手段!只有清除了周显这些蛀虫,新政才能顺利推行,大衍朝才能有未来!
吏部尚书张启之则是暗自庆幸。他之前因为推行度田清亩,多次遭到旧贵族的打压,甚至有人威胁要杀他全家。如今周显等人倒台,他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推行新政了。
兵部尚书林靖远更是眼中放光。他是武将出身,最看不惯这些只会耍阴谋诡计的勋贵。沈璃今日的举动,不仅清除了朝堂上的毒瘤,更是给所有武将树立了榜样——只要忠心为国,摄政王就会为他们撑腰!
而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阁老,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心中已有了决断。周显等人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他们就算想为旧贵族说话,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更何况,沈璃此刻威势正盛,他们可不想引火烧身。
没有人敢在此刻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璃和面如死灰的周显等人身上,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周显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沈璃不再看那些散落的罪证,也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周显等人。她缓缓站起身,玄色朝服如垂天之云,在她身后展开,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面向御座上的慕容玦,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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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承恩公周显,永昌侯周璨,定安伯李修,忠勇侯赵承业,及党羽数人,结党营私,构陷朝纲,贿赂官员,散布谣言,更兼煽动江南民变,致使忠良枉死三人,百姓流离失所数千,地方动荡长达三月之久,其行径,与谋逆无异!如今罪证确凿,罄竹难书!臣,沈璃,以摄政王之名,请旨!”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瘫软在地的周显和周璨等人,一字一句,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整个紫宸殿,字字千钧:
“请陛下下旨,将此等乱臣贼子,即刻革去所有官职爵位,剥夺一切封赏!押入天牢,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罪状,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其家族势力多大,皆要一查到底,依律严惩,绝不姑息!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用于安抚江南百姓!其族中涉案者,不分男女老幼,一体拿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同党!”
“不——!!!”承恩公周显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扑向御座上的慕容玦,却被早已候在殿外的、沈璃亲信的皇家侍卫毫不留情地按住。侍卫的力气极大,将他的胳膊扭到背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显然是骨头断了。周显出一声痛呼,却依旧挣扎着,嘶喊道:“陛下!臣是冤枉的!沈璃这是要谋反!她想独揽大权!陛下您不能信她啊!”
侍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粗暴地卸去了他的冠冕官服。一品国公的朝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滚落在地,与散落的罪证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永昌侯周璨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陛下!摄政王!饶命……臣知错了……是臣鬼迷心窍……是周显逼我的……求你们饶我一命……我愿意戴罪立功……我愿意揭其他人……”
然而,他的哀嚎与挣扎,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周显、周璨、李修、赵承业等人架起来,如同拖死狗一般,在一片混乱与绝望的哭喊声中,拖出了紫宸殿。
“沈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陛下!你不能杀我!我周家对大衍朝有功啊!”
“饶命……求你们饶命……”
那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廊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皇城的深处,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罪证,和一群面色各异、心潮澎湃的核心重臣。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却再也驱散不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