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曦,带着一丝微润的暖意,穿透太极殿高耸的菱花窗棂,将朦胧的金辉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金砖是历经百年的老料,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温润透亮,此刻倒映着天光与殿内的宫灯,交织成一片斑驳而庄严的光影。亲政大典的庄严肃穆尚未从人们的记忆中完全褪去,那震天的钟鼓、山呼的万岁、繁复庄重的礼仪,仿佛还在皇城的上空回荡。而今日,慕容玦独立执掌乾坤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便在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紧张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太极殿内,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般。殿宇巍峨,梁柱高耸,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饰,涂金描彩,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彰显着皇家的无上威严。殿外,禁军将士身着崭新的盔甲,手持寒光凛冽的武器,肃立不动,如同雕塑一般,只有偶尔风吹过盔甲出的细微碰撞声,为这极致的安静增添了一丝张力。
龙椅之上的慕容玦,身着崭新的十二章纹衮服。衮服之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栩栩如生,金线绣制的图案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皇家的奢华与尊贵。他头戴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白玉串成的旒珠垂在眼前,遮挡着他的部分视线,却更添了几分帝王的神秘与威严。
年轻的脸上,他努力维持着符合帝王身份的沉稳与威仪。尽管那沉重的冠冕压得他脖颈有些酸,繁复的礼服让他尚显单薄的身躯感到些许束缚与压力,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青松,目光努力地平视着丹陛之下肃立的文武百官。他知道,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独立执掌朝政的“第一课”,是他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万民证明自己能力的第一步,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掌控力,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慕容玦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亚父庇护的少年,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衍天子。
而在御座之侧,那曾经象征着摄政权威、悬挂了五年之久的珠帘,如今依旧低垂,只是其意义已然不同。五年间,这道珠帘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沈璃与百官隔开,也将帝国的最高权力牢牢掌控在珠帘之后。而现在,珠帘后端坐的,不再是执掌国柄的摄政王,而是享有听政之权、却已承诺不预闻具体朝政的“镇国护圣大长公主”沈璃。
她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符合其然身份的、玄色为底绣暗金凤纹的常礼服。玄色的衣料是最上等的云锦,质地厚重而顺滑,上面绣着的暗金凤纹细密而精致,在晨光下若隐若现,既彰显了她的尊贵,又刻意淡化了权力的锐利。她端坐于帘后的座椅上,身姿挺拔而从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旁听一场与己无关的议事,对殿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珠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珠串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掩不住那股即便静坐也自然流露的、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沉静气度。那是一种见过血火、掌过乾坤、看透人心后的从容与淡然,与龙椅上那刻意表现出的、尚带着少年青涩的威仪,形成了鲜明而无声的对比。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先是礼部尚书出列,躬身奏报了亲政大典后续的礼仪事宜,以及各地藩王、使节的贺表接收情况。他语气恭敬,条理清晰,将各项事务一一禀报完毕,然后等待着皇帝的批示。
慕容玦微微颔,目光平静地看着礼部尚书,开口问道:“各地贺表中,可有提及边境动态或地方民生之事?”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贺表多为恭贺之词,少数提及边境安宁、民生向好,并无异常情况奏报。”
“嗯。”慕容玦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边境之事,不可掉以轻心,即便如今太平,也要令边军加强戒备。民生之事,关乎国本,让各地官员在贺表之外,另具奏折禀报具体情况,不得隐瞒。”
“臣遵旨。”礼部尚书连忙躬身领命,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关注实际政务。
接下来,户部尚书裴琰出列,奏报了春耕筹备情况以及国库收支明细。他详细说明了今年各地的粮食储备、种子放、水利修缮等事宜,又禀报了北境大捷后国库的结余以及后续的军费结算、将士封赏筹备情况。裴琰是沈璃派系的核心人物,也是朝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有才干且一心为国的重臣。他的奏报详实而具体,没有丝毫隐瞒。
慕容玦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打断他,询问一些细节问题,比如“江南水稻产区的种子供应是否充足?”“北境将士的封赏何时能落实到位?”“国库结余能否支撑今年的赈灾储备?”这些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并非只是敷衍了事,而是确实在认真思考政务。
裴琰一一耐心作答,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欣慰的是,皇帝并非昏聩之君,而是有心想把国家治理好;复杂的是,皇帝亲政后,必然会培养自己的势力,他这个“沈璃系”的核心官员,未来的位置将会变得更加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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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报一些日常政务,或是此前既定政策的执行情况。有兵部奏报边军换防事宜,有刑部奏报近期案件审理情况,有工部奏报河道修缮进度,有吏部奏报官员考核结果。慕容玦或询问细节,或直接做出批示,言语间虽偶有青涩,比如在面对一些复杂的地方政务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犹豫,需要大臣们进一步解释说明,但总体而言,他都努力做到条理清晰,处置得当。
不少官员在奏对时,眼角的余光仍会不自觉地瞟向那晃动的珠帘,似乎在习惯性地探寻某种暗示或肯定。五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做出决策前,先看珠帘后的脸色,习惯了沈璃那精准而果决的批示。如今骤然换了年轻的皇帝执政,他们心中难免有些没底,下意识地想要从那位曾经的摄政王、如今的大长公主那里,找到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但很快,他们又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那位大长公主已经交还了摄政印绶,承诺不再预闻具体朝政。于是,他们又迅将目光收回,重新聚焦于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心中却在暗自揣摩着这位新君的脾气、喜好与执政风格。
一切看似平稳过渡,朝堂的氛围虽然紧张,却也还算有序。直到议题进行到一项关乎帝国经济命脉的重要人事任命——漕运总督的人选。
漕运,乃帝国输血的主动脉。它连接南北,贯通江河,每年要转运数百万石的粮赋、盐铁、物资,供应京都及北方边境的需求,直接关系到国家的财政稳定与民生安危。同时,漕运沿线牵扯到无数的利益集团,包括地方官员、盐商、船帮、宗室勋贵等,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因此,漕运总督之位,向来是朝中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其重要性不亚于兵部尚书或户部尚书,堪称“肥缺”中的“肥缺”,也是最难执掌的职位之一。
前任漕运总督因年迈体衰,在亲政大典前便已上书致仕,得到了沈璃的批准。这个关键位置的空缺,如同一块肥肉,早已引得无数人暗中活动。宗室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以便掌控漕运利益;勋贵想要夺回曾经失去的话语权,将漕运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寒门官员则希望能有一位公正能干的官员出任,推行新政,整顿漕弊;而沈璃派系的官员,则大多支持由一位熟悉新政、忠诚可靠的干才接任,以确保漕运的稳定与新政的延续。
吏部尚书手持玉笏,出列躬身,先是例行公事地向皇帝和百官禀报了吏部初步筛选出的几位候选人情况。他的声音洪亮而平稳,每念到一个名字,都会详细介绍其资历、政绩、风评等。
“陛下,诸位同僚,”吏部尚书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经吏部审慎筛选,符合漕运总督任职资格的候选人共有三位。第一位,是河南巡抚周铭,周大人。周大人历任地方知府、按察使、巡抚,资历深厚,从政三十余年,经验丰富,在任期间颇有政绩,尤其擅长治理地方水利与漕运相关事务,风评良好。”
百官们纷纷点头,周铭确实是漕运总督的合适人选之一,老成持重,做事稳妥,由他接任,漕运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乱子。
“第二位,是户部侍郎吴庸,吴大人。”吏部尚书继续说道,“吴大人在户部任职多年,精通财政、漕运核算事务,曾多次主持漕运粮草的调配与结算,对漕运的规章制度、利益格局极为熟悉,办事干练,效率极高。”
吴庸是裴琰的得力助手,也是沈璃新政的坚定支持者,由他出任漕运总督,无疑能确保新政在漕运系统的延续,也能保证漕运的财政透明与高效运转,因此,不少沈璃派系的官员都露出了认可的神色。
“第三位,是都水监丞赵文轩,赵大人。”吏部尚书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位候选人的资历有些顾虑,“赵大人年轻有为,出身寒门,凭借科举入仕,历任县丞、通判、都水监丞,在任期间督修河工,清理漕弊,颇有建树,尤其对漕运河道的治理与漕运制度的改革,有着独到的见解,且对新政要义领会颇深。”
吏部尚书介绍完三位候选人,躬身说道:“以上三位,皆是可用之才,各有优劣,吏部不敢擅专,恳请陛下圣裁。”
按照以往的惯例,接下来皇帝应该会让百官讨论,各抒己见,然后再综合各方意见做出决定,或者……看向帘后的沈璃,寻求她的意见。毕竟,如此重要的人事任命,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然而,慕容玦在仔细聆听了吏部的汇报后,并未如同众人预想的那样,对这几个候选人进行详细询问,也没有让百官展开讨论,他甚至没有如以往惯例般,将目光投向珠帘之后,寻求某种无形的意见或暗示。他只是微微垂眸,略作沉吟,仿佛早已胸有成竹,随即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用一种清晰而笃定的声音,直接宣布了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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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之职,关系重大,非才干卓着、忠诚勤勉者不能胜任。”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也更加坚定,带着一种帝王独断的威严,“朕观都水监丞赵文轩,年轻有为,在任期间督修河工,清理漕弊,颇有建树,且对新政要义领会颇深。朕意,擢升赵文轩为漕运总督,总揽漕运一切事宜!”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赵文轩?
这个名字,对殿内大多数官员来说,并不算陌生。他确实是近年来在水利和漕运事务上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能力不俗,办事有冲劲,也确实是沈璃推行新政后,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寒门干才之一,某种程度上可算是“沈璃系”的边缘人物。
但是,他的资历实在太浅了!
都水监丞不过是五品官员,而漕运总督是从一品的封疆大吏,跨越了从五品到从一品的巨大鸿沟,这种擢升度,在大衍王朝的历史上,堪称罕见!即便是那些才华横溢、深得帝王赏识的官员,也很少有如此跨越式的提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