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起初很轻,像是幻觉,可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这天下,既离不得我,何不由我来坐?!”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沈璃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帐篷柱子上,出沉闷的声响。她捂住嘴,像是要堵住那声音,可那声音却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她耳边回荡,在她心里燃烧。
何不由我来坐?
这念头太疯狂,太大逆不道,太惊世骇俗。
她是女子。是大燕的臣子。是沈家的女儿。是慕容玦曾经最信任的“沈姐姐”。
可也是被抄家灭门的沈璃。是被朝臣攻讦、被皇帝猜忌的沈璃。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听着弟弟妹妹含冤而亡的沈璃。
她为这个王朝付出了什么?
当年,先帝驾崩,诸王争位,京城血流成河。是她带着西疆军连夜入京,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扶慕容玦登基。那时多少人说她“牝鸡司晨”,说她要效仿武后,她只是冷笑:“我要想当皇帝,轮得到他慕容玦?”
然后主动请辞摄政之位,远走战场。
她在战场吃沙子,喝雪水,和胡虏拼命,身上大小伤疤无数,断了一指,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慕容玦的猜忌。
换来了朝臣的攻讦。
“佛亦许金刚怒目”
静安师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佛亦许金刚怒目。那她沈璃,又何必一直做那个忍辱负重的忠臣?
这天下,皇帝坐得,王爷坐得,为什么她沈璃坐不得?
慕容玦坐在这皇位上,做了什么?纵容贪官污吏,任由朝堂党争,面对外敌只想和亲求和这样的皇帝,凭什么让她效忠?
而她呢?
她懂军事,知民生,会治国。她当摄政王那一年,整顿吏治,清理国库,提拔寒门,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朝中老臣哪个不服?百姓哪个不赞?
既然这天下离不得她,既然慕容玦已经容不下她,既然忠君爱国换来的只是猜忌和背叛
那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为什么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让这天下,照她的意思来?
沈璃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镜中的她,脸色苍白,可眼中却燃起了两簇火焰——那是野心之火,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的欲望之火,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之火。
她走到案边,拿起那封慕容玦同意她全权指挥战事的圣旨。明黄色的绸布,朱红的玺印,御笔亲书的“准”字。
多讽刺。
他以为用这道圣旨就能安抚她,让她继续为他卖命,替他平定西疆和西线,然后呢?然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历史上这样的事还少吗?
沈璃的手指抚过圣旨上的玺印,触感冰凉。她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慕容玦,”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皇帝说话,“你以为给了我兵权,我就会感恩戴德,继续做你的忠臣良将?”
她将圣旨慢慢卷起,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错了。”
“这一次,我要的不只是兵权。”
帐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像是千万鬼魂在哭泣,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沈璃站在帐中,手握圣旨,目光穿透帐篷,望向南方,望向京城,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如野火燎原,在她心中疯狂燃烧。
这天下,她要了。
三日后的清晨,雪停了。
朔风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城墙上的旌旗冻得僵硬,在寒风中出布匹撕裂般的声响。但军营里却一片热火朝天——沈璃要出征了。
西线军情紧急,胡虏大军连破三城,正朝凉州方向推进。凉州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慕容玦的圣旨已下,命沈璃全权指挥西疆与西线战事,务必在一年内平定边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