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军中将领,职位不高不低,但都掌握着一定的兵权。有的是营官,有的是校尉,还有一个是先锋营的副将。
沈璃看着那些名字,眼神越来越冷。这些人里,有两个是她亲手从士兵提拔上来的,有一个还曾在战场上为她挡过一箭,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人心啊
她记得那个为她挡箭的校尉,叫孙武,是个憨厚的汉子。当时他扑过来时,毫不犹豫,后背被胡虏的弯刀划开,深可见骨。她问他为什么,他咧着嘴笑:“将军不能死,将军死了,谁带我们打胜仗?”
可现在
沈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先不要动他们。”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派人盯着,看他们和谁联络,传递什么消息。关键时刻我自有安排。”
“是。”陈平应道,将名单收回怀中。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将军,还有一事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在您离京后,召见了魏太傅三次,还秘密接见了几个西疆出身的文官。那些人都对将军颇有微词。”
“说了什么?”沈璃转过身,走到火盆边,将手中那封密信凑到炭火上。纸张蜷曲,燃烧,化为灰烬,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暗不定。
“说将军拥兵自重,说西疆只知有沈璃不知有天子,说将军这次违命回京是试探陛下的底线还有人说,将军有意效仿前朝武后,想要牝鸡司晨。”陈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总之,都是些老调重弹,但陛下似乎听进去了。据说陛下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沈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讽刺:“听进去了才好。”
陈平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他若完全不信,我倒不好行事。”沈璃将手中的灰烬抖落,看着它们飘散在空气中,“他要猜忌,要防备,要掣肘,那就让他猜忌、防备、掣肘。等他做得越明显,军中将士才会越寒心,才会越明白”
她没说完,但陈平懂了。
才会越明白,跟着这样的皇帝,没有出路。才会越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追随的人。
这是险招,是绝招,也是唯一能走的路。
“还有一件事。”陈平压低声音,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沈璃的耳朵,“关于公主和亲的那位。”
沈璃眼神一凝:“说。”
“公主没有死。”
“什么?”沈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军报上不是说,和亲使团全军覆没,公主也”
“那是朝廷对外说的。”陈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实际上,公主被胡虏掳走了。阿史那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带回了王庭。据说是要留着,等攻破京城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折辱,以显其威。现在公主被关在铁笼里,像牲畜一样示众,胡虏士兵经过都要吐口水、扔石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璃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慕容玦的妹妹。慕容清。
那个才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曾经怯生生叫她“沈姑姑”的小公主。她记得慕容清最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她进宫,都会偷偷带一些给她;记得慕容清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灯。
可如今
慕容清没有死,却生不如死。被送去和亲,已经是屈辱;如今被掳,更是沦为玩物、象征,被敌人肆意羞辱。而朝廷呢?为了颜面,为了所谓的“国体”,对外宣称公主殉国,给了个“贞烈”的谥号,立了个衣冠冢,办了场风风光光的葬礼,就算了事。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消息可靠吗?”沈璃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可靠。”陈平点头,“我们在胡虏王庭的内应亲眼所见。他冒险传出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公主现在还活着,但情况很不好。胡虏故意不给她吃饱,不给她穿暖,让她在寒冬里瑟瑟抖,以此取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良久,沈璃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又沉得像铁:“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那个内应,应该没人知道。”陈平道,“朝廷那边,可能陛下和几个心腹清楚,但都瞒着。毕竟这种事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朝廷威信荡然无存。”
“好。”沈璃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继续瞒着。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峥。”
陈平一愣:“可是将军,如果我们救出公主,那可是大功一件,能狠狠打朝廷那些人的脸陛下和那些主张和亲的大臣,脸上一定挂不住。我们在民间的声望也会大涨”
“不。”沈璃打断他,眼神深邃如夜空,“现在救出来,功劳是朝廷的,是慕容玦的。他会说是天佑大燕,是皇恩浩荡,是公主自己福大命大而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工具。我要的不是功劳。”
她要的,是人心。
是天下人对慕容玦的失望,对朝廷的无能,对她沈璃的期待。
公主现在不能救。要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她沈璃有足够的实力和声望,等到慕容玦和朝廷的威信跌到谷底,然后堂堂正正地救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守护这个国家的人,谁才是值得效忠的君主。
这念头很冷酷,很算计,甚至有些残忍。
慕容清是那么无辜,那么可怜,她本该被救出来,得到安抚和治疗,而不是被当作政治筹码,被利用、被算计。
可沈璃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