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天险已破,看似最坚固的屏障已然崩塌。通往京城的路,在她脚下豁然开朗。但这并不意味着前途坦荡。慕容玦主力尚存,朝廷必然震恐,会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进行反扑。南方那些藩镇的态度,也会因为此战的胜负而变得更加微妙难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拼死的抵抗,都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的心神更加凝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以决绝之姿,渡过了这最艰难、最危险的第一道鬼门关,那么,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战场,她都只能,也必须,一路向前,披荆斩棘,直到抵达那权力的巅峰——或者,倒在那巅峰之下的血泊之中,成为后来者脚下的又一具枯骨。
“加整顿。明日辰时,全军拔营,目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位将领耳中,带着一种劈开前路的锋利,“南下,寻慕容玦主力决战!直指京畿!”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照亮了河面上千帆竞渡的余影,照亮了滩头林立的旌旗,也照亮了沈璃银甲上那未曾擦拭干净的一抹暗红,和她眼中那比阳光更灼热、也更冰冷的决绝火焰。
新的篇章,在鲜血与烽烟中,悍然掀开。
黄河南岸的天险一破,战局骤然倾泻。沈璃麾下的北疆铁骑,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虎,挟大胜之威,铁蹄滚滚向南,卷起漫天烟尘。沿途州府县城,或被雷霆之势攻破,或闻风丧胆,开门请降。曾经用以阻隔北方边患的重重关隘,在士气如虹、且挟裹了部分降兵的北疆军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沈璃用兵,既有雷霆万钧的正兵碾压,也有奇诡莫测的偏师迂回,更兼有檄文“清君侧”的大义名分与暗地里许以官爵厚禄的拉拢分化。朝廷中枢的反应,在失去黄河屏障后,显得愈迟缓与混乱。皇帝惊怒交加,一面下旨严惩败军之将(慕容玦因“失黄河”已被问责,但仍被勒令戴罪立功),一面催促各地勤王兵马入京。然而,远水难救近火,且不少藩镇收到沈璃密使承诺后,本就心怀异志,此刻更是或观望,或故意拖延,或只派出少量象征性部队敷衍。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北疆军的行军度乎想象。沈璃深知兵贵神,决不能让京城有充裕的时间加固城防、集结更多力量,更不能给天下那些墙头草看清形势、重新站队的机会。她将骑兵主力分为数股,轮番突进,扫荡沿途可能阻碍,步卒与辎重则紧随其后。
溃败的朝廷军残部,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漫山遍野地向京城方向逃窜,将恐慌与失败的气息提前带回了那座帝国的心脏。道路两旁,时常可见丢弃的旗帜、盔甲、损坏的车辆,以及倒毙的士卒与惊惶失措的百姓。
仅仅半月余,北疆先锋骑兵的斥候,已然能够望见京城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那座象征着大赵王朝无上权力与繁华的帝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北方边军的兵锋之下。
消息传回,京城大震!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百万人口的巨城中蔓延。市井流言四起,有说北疆军个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有说沈璃要屠尽京城官吏勋贵的;也有暗中期盼“女菩萨”进城、惩治贪官、开仓放粮的。粮价一日数涨,豪门富户紧闭门户,收拾细软准备潜逃者不在少数,却又被严令禁止出城的兵丁拦回。往日车水马龙、笙歌燕舞的繁华街巷,变得萧条冷清,行人神色仓皇,步履匆匆。
皇宫之内,更是一片愁云惨雾。年迈的皇帝在得知黄河失守、北疆军长驱直入后,便一病不起,将朝政几乎全部交给了太子与几位重臣。太子年轻,缺乏主见,面对如此危局,除了重复下旨“坚守待援”“诛杀叛逆”,便是与几位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子互相指责推诿。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主逃的争吵不绝于耳,却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方略。
真正支撑起京城最后防线的人,是靖安侯慕容玦。尽管因黄河之败被问责,但他毕竟是朝中目前最有威望、也最有实战经验的统帅。皇帝在病榻前,不得不再次将京畿防务全权托付于他。
慕容玦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鬓角白丛生,眼窝深陷,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拒绝了所有劝他“暂避锋芒”“议和缓兵”的建议,嘶哑着声音,以近乎决绝的姿态接下了这几乎必败的守城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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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乃社稷根本,列祖列宗陵寝所在,陛下居停之所!岂能轻言弃守?我慕容玦身受国恩,唯有以死报之!诸君若惧,可自便;若愿同守,便请与我同心戮力,至死方休!”
他迅行动起来,展现出老将最后的风骨与能力。关闭所有城门,只留个别侧门由重兵把守,严格检查出入;征调城内所有青壮,不论贵贱,编入守城队伍,放武器(尽管很多只是削尖的木棍或老旧刀枪);清查粮仓,实行严格的配给制;拆除靠近城墙的部分民房,获取木石作为守城物资;将皇宫侍卫、各衙门差役、乃至部分勋贵家丁,全部纳入统一指挥体系。
然而,仓促之间的守备,漏洞百出。临时征召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惊恐万状,未经训练,毫无纪律可言。真正的精锐,除了慕容玦直系的数千京营老兵,便只剩下皇帝亲军“龙骧卫”的一部分,以及少数几家与皇室绑定极深、无法脱身的勋贵家将。武器甲胄短缺,士气低迷到极点。更致命的是,城中存粮并未想象中充裕,官僚系统的腐败与低效在危急关头暴露无遗,配给混乱,怨声载道。
慕容玦站在高耸的德胜门城楼上,眺望着北方。寒风凛冽,刮得他身上的甲胄冰冷刺骨。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越来越大,如同酝酿着毁灭的沙暴。渐渐地,黑压压的军阵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如同潮水般漫过原野,旌旗招展,兵甲如林。最前方,那面巨大的、猩红色的“沈”字帅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刺眼得如同伤口中涌出的鲜血。
来了。终究是来了。
那个他看着长大、曾经倚为臂助、甚至…寄托过复杂情感的侄女,如今率领着虎狼之师,要来夺取她舅舅、她表兄弟们的江山,要来踏平这座他誓死守卫的城池。
“沈…璃…”慕容玦的嘴唇微微颤抖,吐出这两个字,却感觉重逾千斤。脸色在城楼火把的映照下,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凉、失望、以及深深无力感的极致情绪。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姐姐(沈璃之母,已故长公主)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倔强地不让任何人搀扶的小女孩;想起她初次披甲上阵时的青涩与坚定;想起她在北疆一次次传来的捷报;也想起近年来朝中对她愈演愈烈的猜忌与自己的默许、推波助澜……或许,正是这猜忌与步步紧逼,才将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让她举起了反旗。
但无论如何,叛乱就是叛乱!君臣大义,伦常纲纪,岂容践踏?!她是姐姐的女儿,更是大赵的臣子!今日兵戎相见,再无转圜余地!
“传令各部!”慕容玦猛地挺直脊梁,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敌军已至!各就各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胆敢擅离职守、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命令传达下去,城头上一阵紧张的骚动。临时征召的民夫们吓得两股战战,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简陋武器。就连一些老兵,看着城外那无边无际、杀气腾腾的军阵,也面露绝望之色。
……
城外,北疆军大营以惊人的度扎下,连绵十数里,营帐如云,篝火如星,将京城西北两面围得水泄不通。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并非一味的高昂。
沈璃同样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高台上,遥望着夜幕下那座灯火寥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巨大城池。京城,她并非第一次来,但以往都是以臣子、边将的身份,或述职,或受赏,或…承受猜忌。如今,却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兵临城下。
心情复杂难言。这里有她童年的部分记忆,有母亲的痕迹,也有后来无数的不愉快与压抑。这座城,既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象征着束缚她的牢笼。
“慕容玦…”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她的舅舅,曾经教导过她兵法的长辈,也是后来在朝中对她猜忌最深、掣肘最多的重臣之一。如今,两人终于要在这城墙上下,做最后的了断。
“主上,”陈震登上高台,沉声禀报,“各部已初步完成围城部署。东、南两门暂未合围,但已派骑兵游弋封锁。根据斥候和城内暗线回报,慕容玦征调了大量民夫守城,但士气低落,粮草似有不足。真正的精锐不多。我军士气正旺,是否明日便起试探性进攻?”
沈璃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急。京城墙高池深,非同一般州县。慕容玦经营多年,纵使仓促,也必有准备。强攻伤亡必大。”
她顿了顿,道:“让工匠营加紧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越多越好。派嗓门大的士卒,日夜轮番向城内喊话,宣扬我军‘只诛恶,不问胁从’‘开城投降,保全性命富贵’之策,重点告知那些被强征的民夫和普通士卒。同时,将我们携带的部分粮草,于城外显眼处设粥棚,接纳从其他方向逃来的流民,做给城里人看。”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她要尽可能地从内部瓦解守军的斗志,尤其是那些被迫守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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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沈璃眼中寒光一闪,“挑选一批神射手,专门狙杀城头敢于露头的军官和督战队。打击其指挥体系。”
“是!”陈震领命而去。
接下来两日,北疆军并未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不断加固营垒,打造器械,同时那攻心的“软刀子”一刻未停。喊话声昼夜不息,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城内关于北疆军“仁义之师”“只打贪官”的传言愈甚嚣尘上。偶尔有零星箭矢从城头射下,很快便招来北疆军神射手精准的反击,接连几名低级军官和督战宦官被射杀后,城头守军更加不敢露头,士气愈萎靡。
慕容玦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他亲自巡视各门,厉声呵斥,甚至斩杀了几个散布恐慌言论的民夫以儆效尤,但效果寥寥。城中粮食物资的紧缺开始显现,配给减少,怨气积累。一些勋贵暗中串联,似有异动。
第三天拂晓,沈璃决定不再等待。
咚!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骤然从北疆军大营中响起,瞬间压过了晨风与城内隐约的哭泣声。无数旌旗竖起,刀枪的寒光在初露的晨曦中连成一片冰冷的海洋。
中军大旗下,沈璃银甲红缨,手持马鞭,遥指德胜门。她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挥!
“攻城!”
“杀——!!!”
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蓄势已久的北疆军步兵方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扛着无数连夜赶制出来的云梯、推着沉重的冲车和楼车,向着高大的京城城墙汹涌扑去!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巨盾的重甲步兵,他们用盾牌结成龟甲阵型,抵挡城头稀疏射下的箭雨。
城头上,警锣凄厉,喊声四起。“放箭!快放箭!”“滚木!扔滚木!”慕容玦嘶哑的声音在各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