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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九重阶凰影孤(第4页)

紫檀木打造,宽大得几乎像一张床。椅背高耸,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五爪金龙,每条龙都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木料中挣脱出来。扶手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无数代帝王的手长久摩挲的结果。椅座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但此刻那垫子歪斜着,一半垂落在地——应该是慕容玦被拖下来时扯乱的。

而龙椅前方的紫檀木架上,静静地安置着那顶——

帝冕。

沈璃停在了御阶之下。

从这个角度仰视,那顶帝冕的细节更加清晰。

冕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玄表朱里,用的是最上等的黑漆涂面,内衬朱红锦缎。冕板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每旒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那些玉珠并非纯白,而是带着淡淡的青灰调,是昆仑山深处开采的“冰种玉”,质地温润,半透明,在昏暗中自流转着一种幽冷的光泽,如同凝结的月光,或是深冬河面下流动的暗冰。

旒珠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垂下来正好遮挡住戴冠者的视线。《礼记》有云:“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意思是帝王戴上冕旒,眼前垂下的玉珠会阻碍视线,让他看不清细节,寓意帝王不必关注细枝末节,而要着眼于天下大局。

真是讽刺。沈璃想。慕容玦戴上这顶冕旒时,眼前是被玉珠模糊的朝臣面孔,耳边是阿谀奉承的虚言,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巩固权力、排除异己。他看不清民间疾苦,听不到百姓哀嚎,那双被旒珠遮挡的眼睛,最终也没能看到从背后刺来的刀剑。

冕板两侧各垂一条黈纩——那是用最细的黄色丝绵捻成的小球,象征帝王不听谗言。黈纩下系着玉瑱,也叫“充耳”,意思是“塞住耳朵”,同样寓意帝王不轻信谗言。

不听、不看、不说。这就是帝王之道?

冕冠顶部有“延”,延上固定着一根玉簪,用于将冕冠固定在髻上。簪雕成龙形状,龙口衔着一枚小小的、血红色的宝石——那是传说中的“赤玉”,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百年难得一见。据说这枚赤玉能辨忠奸,遇忠臣则温润,遇奸佞则灼热。当然,这只是传说。慕容玦戴了三年,这玉既未温润也未灼热,始终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红。

帝冕静静地立在架子上。

无声,却散着笼罩一切的巨大引力。仿佛它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活物,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贪婪的巨兽,正等待着下一个宿主,等待着将新的灵魂吞噬进那十二旒玉珠后的阴影里。

沈璃一步步走近。

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带着空旷的回响,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这声音敲打在殿壁上,敲打在巨柱上,敲打在那些看不见的、悬浮在空气中的记忆碎片上,也一下下敲打在她自己的心脏上。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如铁。

她终于停在御阶最底层,仰头看着那顶帝冕。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冕板底部细密繁复的云雷纹饰,每一道弧线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处转折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白玉珠串微微摇曳——不是真的有风,而是她的呼吸带动了空气的微弱流动,让那些玉珠彼此碰撞,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叮”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私语。

触手可及。

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踏上这九级御阶,走到紫檀木架前,伸手取下这顶帝冕。然后,转身,走出殿门,在丹陛上接受万千目光的朝拜。她就是这皇宫、这京城、这个庞大帝国新的主人。

她将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颁布任何法令,可以任命任何官员,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可以调动全国的军队和财富。她将住进最华丽的宫殿,穿上最精致的龙袍,享用最珍稀的贡品。她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圣旨,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将被解读、被揣摩、被敬畏。

她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洗刷沈氏满门的冤屈,让那些曾经陷害沈家、迫害她的人付出代价。她将重建秩序,整顿吏治,展民生,让这个在连年战乱和暴政下千疮百孔的国家慢慢恢复生机。

她将名垂青史。史官会记录她的功绩,文人会歌颂她的德行,百姓会传颂她的传奇。她会成为这个王朝最特殊的一位君主——不是靠血缘继承,而是靠实力夺取;不是深宫妇人,而是马上将军;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改写历史。

所有这些,都系于那顶冕冠。

只要戴上它。

沈璃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这把刀陪伴她十年了。刀身用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而成,刀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饮过太多血后留下的印记。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皮,已经被她的手汗浸透,呈现出深褐色。刀镡是简单的铜制方环,没有任何装饰——战场上,越简单越实用。

这把刀砍断过敌人的旗帜,劈开过敌将的铠甲,也斩下过叛徒的头颅。它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意志的体现,是她至今安身立命的根本。在那些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是这把刀的重量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能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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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这把刀似乎变轻了。

或者说,是那顶冕冠太重了。

殿外,隐约有乐声飘来。

起初极细微,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层层宫墙过滤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旋律。渐渐地,乐声变得清晰、连贯。能分辨出钟声的浑厚、磬声的清越、鼓声的雄壮、箫声的悠扬……还有更多说不清名字的乐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庄重、恢宏、喜庆的合奏。

是礼乐。

登基大典需要演练的礼乐。按照规制,大典当天,从辰时开始,礼乐就要奏响,持续整整一天。不同的仪式环节有不同的乐曲,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每一曲都有严格的程式,不能有丝毫差错。

此刻演练的,大概是《朝天子》或者《太平乐》之类。旋律昂扬,节奏规整,充满了对盛世明君的赞颂与期待。每一个音符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节拍都符合礼法,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沈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假。

那乐声越是庄严喜庆,盘龙殿内就越是死寂阴寒。那顶帝冕在御阶上投下沉默的阴影,随着门外光线的移动,那阴影也在缓缓变化形状,有时像张开的巨口,有时像蜷缩的毒蛇,有时像一只攫取的手。

仿佛一个亘古存在的、贪婪的巨兽,在等待着下一个祭品。

沈璃就站在这阴影的边缘。

一半身子被门外涌入的光照亮,玄色武服上的金纹在光下闪烁流动,像有生命在衣料下游走;另一半则浸在殿内深沉的昏暗里,晦暗不明,几乎与那些盘龙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光与暗在她身上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如同她此刻的内心,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割裂。

第六章撕裂的抉择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殿外的光线开始偏移。太阳西斜,从正午的直射变为斜射,从门缝投入的光柱被拉长、变形,颜色也从炽烈的白金转为温暖的橙黄。光柱中悬浮的微尘被染上淡淡的金色,旋转得更加缓慢,像是在跳一场疲惫的终曲。

演练的礼乐不知何时停止了。也许是一个时辰前,也许是半个时辰前,沈璃没有注意。当那虚假的欢庆之声消失后,皇宫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寂静。那不是宁静,而是等待——无数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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