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看到许多人。
户部尚书王琮,那个精于算计、永远能在乱局中保全自己的老狐狸,此刻跪得比谁都标准,额头抵地的角度无可挑剔。
工部侍郎李源,曾主持修建慕容玦的陵寝,耗费国库三百万两,此刻脸色灰败如死人。
鸿胪寺少卿赵文谦,那个擅长写华丽骈文、为慕容玦歌功颂德的中年文士,此刻正低声背诵着什么——仔细听,是在默念待会儿要呈上的贺表。
还有那些曾在沈家落难时踩上一脚的人,那些在她起兵时冷眼旁观的人,那些在局势明朗后急忙投靠的人,那些至今仍心怀怨恨却不得不屈从的人……
熟悉的,不熟悉的;忠心的,怀有异心的;恐惧的,敬畏的;真心拥戴的,被迫屈从的;想要在新朝大展拳脚的,只求保住性命富贵的……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地面,将所有表情、所有心思隐藏在猩红地毯厚厚的绒毛之后。
只有她,昂站立,俯瞰众生。
终于,她走到了御阶之下。
九级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圣洁的光泽。白玉石料采自昆仑山深处,每一块都经过工匠三年以上的打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台阶上同样铺着红毯,毯缘用金线绣着连绵的云纹,每一朵云都形态各异。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一名玄甲卫——她最忠诚的亲兵,此刻身着特制的典礼铠甲,那是用精钢打造、表面镀银的明光铠,胸前护心镜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头戴红缨盔,缨穗是用真正的骏马鬃毛染色制成,鲜艳如血。他们手持长戟,戟杆是硬木包铜,戟刃在晨光中寒光凛冽。九级台阶,十八名玄甲卫,如同九对沉默的守护神,肃立无声,只有盔甲在呼吸时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璃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靴底与汉白玉接触的瞬间,出轻微的、清脆的“嗒”的一声。
就在这一刻,礼乐骤变。
原本恢宏庄严的旋律转为更加高亢、更加激昂、更加具有压迫感的调子。那是《承天命》——只有在帝王登基、祭天、封禅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演奏的乐曲。据说是开国太祖征讨四方时,梦中得天帝所授,旋律古朴苍茫,充满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力量。
钟磬齐鸣,一声重过一声,如同天雷滚滚而来;鼓声如万马奔腾,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箫笛婉转如凤鸣九天,清越悠长,直上云霄;琴瑟和鸣如百鸟朝凤,婉转缠绵;埙声呜咽如远古先民的祷告,深沉悲怆……数十种乐器、数百名乐师,将全部的生命与力气都倾注到这场演奏中。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乐声中震颤。盘龙殿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御阶两侧玄甲卫的铠甲片片共鸣,广场上跪伏的百官能感觉到声浪如实质般撞击在背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微微麻。连远处宫墙上的旗帜,都在声浪中猎猎狂舞,仿佛要被撕裂。
与此同时,御阶下的百官齐声高呼: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千人的喉咙中迸出来。那声音起初有些杂乱,有些人快,有些人慢,有些人声音洪亮,有些人细如蚊蚋。但很快,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变得整齐划一,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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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磅礴,如同海啸拍岸,如同火山喷,直冲云霄,在宫城上空回荡、激荡,甚至传到了宫墙之外的街巷。京城中那些早早被惊醒、躲在门缝后窥探的百姓,听到这震天的呼喊,有的急忙关紧门窗,有的跪地磕头,有的茫然望天。
声浪撞击在盘龙殿高大的殿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重重回声。震得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震得御阶两侧玄甲卫的铠甲片片共鸣,震得沈璃眼前的白玉旒珠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出细碎清脆的“叮叮”声,像远山的泉水滴落深潭。
她继续向上。
第二级。
第三级。
每上一级,台阶下的呼声就更高一分,更整齐一分,更疯狂一分。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们抬起头来——不是完全抬起,只是将额头离开地面一寸,仰望着御阶上那个玄黑与金黄交织的身影,眼中流露出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排的老臣中,有人热泪盈眶,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猩红的地毯上,迅被吸收,不留痕迹——或许是真心拥戴新主,感慨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终于迎来了转机;或许是感怀身世,想起自己侍奉过的几位帝王,想起这个王朝三百年的风风雨雨。
中排的官员里,有人眼神闪烁,眼珠子左右转动,余光扫视着周围同僚的反应——或许在盘算未来如何在新朝立足,该投靠哪座山头,该避开哪些风险;或许在心底暗暗谋划着什么,计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评估着时局的走向。
后排的年轻官吏中,有人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开合,跟着众人呼喊,但眼神空洞,仿佛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了灵魂——或许是还没从昨日的剧变中回过神来,或许是深知自己人微言轻,无论谁坐天下都只能随波逐流。
还有那些宗室亲王,他们喊得最大声,头磕得最响,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洗刷身上与慕容氏同源的“原罪”。可他们颤抖的声音、苍白的面色、躲闪的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内心极致的恐惧。
沈璃全部看在眼里。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玉旒珠遮挡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细节,却也遮挡了别人窥探她内心的可能。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唇线——那是常年习惯性紧抿形成的纹路;看到她挺直的鼻梁——鼻梁左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十三岁时练箭被弓弦反弹所伤;看到她那双透过珠帘望向远方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眼眸的颜色是纯粹的墨黑,像最深沉的夜,映不出任何光,也透不出任何情绪。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沈巍被先帝封为镇北侯时,也曾走过类似的红毯,登上类似的御阶接受册封。
那是承平二十年的春天,她刚满十岁。父亲平定北疆三郡叛乱,斩两万,俘虏敌酋,捷报传回京城,举朝震动。先帝大悦,下旨封侯,赏赐无数。
册封那天,她偷偷躲在母亲身后,从人群缝隙里看父亲的背影。父亲那时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着玄色侯爵袍服——那袍子也是用金线绣了麒麟纹,但比起今日她身上的衮服,简朴得如同粗布。父亲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挺拔,走在红毯上,步伐沉稳有力。阳光照在他身上,麒麟纹闪闪光,她只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是真正的大英雄。
仪式结束后,父亲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笑着说:“阿璃,看,爹给你挣来的荣耀!”
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摸父亲官帽上的璎珞。
那时母亲站在一旁,眉眼温柔,弟弟沈珏才五岁,抱着父亲的腿嚷着也要抱。
那时沈府花厅里摆满了贺礼,宾客如云,笑语喧天。
那时她觉得,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父亲永远是大英雄,母亲永远是温柔的,弟弟永远是粘人的,她永远是躲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后来呢?
后来是承平二十五年,父亲被构陷“私通敌国、图谋不轨”。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秋天。一群盔甲鲜明的禁军冲进沈府,当庭宣读圣旨,剥去父亲的侯爵袍服。那身曾让十岁的她觉得光芒万丈的袍子,被随意扔在地上,被那些士兵的靴子践踏、踩踏,沾满了污泥和雨水。
父亲被押走时,脊背依然挺直,回头看了她和母亲一眼,那眼神她至今记得——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忧虑。
母亲当晚悬梁自尽。自尽前,她将父亲那件被踩脏的袍服小心捡起来,一点点擦拭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了箱底最深处。她拉着沈璃的手,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轻得像随时会飘散:“阿璃,记住今天。记住那些人是怎么对我们沈家的。记住这袍子上的每一处污迹,记住这府里的每一张脸。”
沈璃记住了。
她记住了刑部尚书宣读罪状时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记住了几个曾受父亲提携的将领落井下石的言辞;记住了那些平日往来密切的“世交”闭门不见的冷漠;记住了沈氏族人被押解流放时,沿途百姓扔来的烂菜叶和石块;记住了弟弟在流放路上高烧,她跪在驿站外求医,那些官吏鄙夷的眼神;记住了弟弟死在她怀里时,那瘦弱的小手最后一次试图抓住她的手指,却最终无力垂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