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似乎有些力竭,但依旧坚持说完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一层理由:
“再者,陛下,官办女塾,需修建学舍,聘请塾师,购置书籍笔墨,供养学子……凡此种种,皆需耗费国库银钱。如今国库空虚,江南水患待赈,北疆军饷吃紧,百姓困苦。当此之时,不将有限钱粮用于培养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男子),反用以教导女子,恐……恐遭天下士人非议,谓朝廷本末倒置,不恤民力,不辨轻重啊!此非徒耗国帑,更失天下士人之心。还请陛下……慎思!再思!三思!”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陈景和深深躬下身去,双手高举笏板过顶,一副“言尽于此,虽死无憾”的忠臣姿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比刚才更加压抑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景和这番话,哪里是在“商榷”女学利弊?分明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并且扣上了“淆乱纲常”、“动摇国本”、“耗费国帑”、“失士人之心”等一顶顶大帽子。这不仅仅是就事论事,更是在质疑新帝推行此项政策的正当性与合理性,是在挑战她作为女子皇帝,改革涉及性别领域旧制的权威。
这是新旧观念、新旧势力在朝堂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是试探,更是逼宫。
许多官员偷偷看向御阶之上,想从珠帘后那模糊的面容上看出端倪,但一无所获。沈璃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陈景和保持躬身姿势,手臂开始微微抖,额角渗出冷汗。他预感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但此刻已骑虎难下。
终于,沈璃动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双手依旧稳稳放在扶手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听各部尚书奏报时更加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寒冰中淬炼出来的刀锋,缓慢、清晰、一字一顿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爱卿。”
陈景和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窒息:“老……老臣在。”
“卿适才所言,”沈璃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女子心性柔弱,易受外物所感’、‘读杂书生妄念’、‘不安于室乃祸乱之源’、‘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不守妇道’……”
她将陈景和话语中最核心、最具贬低意味的词句,一一重复出来,每个词都念得清晰无比。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却让殿内空气几乎冻结。
“这些话,”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寒意,已足以冻僵血液,“卿是在说天下女子,还是在说……”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珠帘,直直钉在陈景和身上:
“朕?”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陈景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咚”地磕下,出一声闷响。
“陛下!陛下恕罪!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老臣只是……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女学利弊,绝无影射陛下之意!陛下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岂是……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老臣糊涂!老臣失言!老臣万死!万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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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只顾着磕头求饶。他怎么敢影射皇帝?他只是习惯性地搬出那套用了千百年的、贬低限制女子的说辞,却全然忘了,如今坐在那至高无上位置上的,本身就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凭一己之力颠覆前朝、践祚登基的女子!他那番话,往轻了说是迂腐守旧,往重了说,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赤裸裸的冒犯和讥讽!
沈璃没有叫他起来。
她甚至没有再看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陈景和。她的目光仿佛越过了他,投向大殿深处,或者投向某种更深层、更广阔的东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陈景和压抑的、恐惧的抽气声和额头偶尔磕碰金砖的轻响。
良久,沈璃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寒意丝毫未减:
“朕设立女学,”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
“并非要女子与男子争锋,也非要她们‘不安于室’,更非欲令其‘失贞静娴淑’。朕只是觉得,女子亦为人,与男子一般,有父母生养,有血肉之躯,有喜怒哀乐,亦有明理之需,求知之权。”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识字,可阅读家信,可记账理财,可明晓礼义廉耻,可教导子女启蒙。明理,则少愚昧盲从,少偏执狭隘,能更好地相夫教子,理家持业。家门和顺,则社会安定。于国于家,于夫于子,岂非善事?岂非美事?”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你说女子读书会骄纵?朕倒以为,无知者方易妄自尊大,坐井观天。真正明理之人,知晓天地广阔,学问无穷,反而更懂谦和自持,更知进退分寸。”
“至于耗费国库银钱……”沈璃的声音冷了几分,“官办女塾,每州不过一二所,每所招生有限,所费几何?比起某些劳民伤财、毫无益处的宫室陵寝,比起某些官员中饱私囊、贪墨无度的耗费,这点银钱,用以开启部分女子心智,让她们将来能成为更明事理的母亲,教养出更优秀的下一代,朕认为,值得。非常值得。”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殿内某些官员,那些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至于圣人之教,天地人伦……”沈璃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数九寒冬最凛冽的北风,瞬间席卷大殿每一个角落,“陈爱卿,你熟读经史,自诩恪守圣道。那么朕问你,孔子曰‘有教无类’,此为何意?《学记》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此又为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