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地势狭窄,两侧山丘虽不高,但足以埋伏弓弩手。”副将面色凝重,“苏将军判断,敌人可能在此尝试迟滞我军,或进行试探性攻击。他已加派斥候搜索两侧山林,并控制了峪口外的制高点。”
沈璃凝视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荣源公的老辣之处。他不与我们硬拼,而是利用地利,一点点消耗,试探,拖延。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据关固守,把我们拖入他最擅长的山地消耗战。”
“陛下,是否让前锋暂缓,等主力抵达后再稳扎稳打通过?”一位将领建议。
“不。”沈璃摇头,“苏烈做得对。控制要点,清除障碍,但不能因此过分迟缓。传令苏烈,谨慎前进,但进度不得落后于原计划两日以上。主力加,尽快与前锋靠拢。另外,通知随军工部匠作营,准备应对更多道路破坏和简易陷阱。”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想用小股袭扰和地利来拖延,那我们就用更快的度和更强的力量碾过去。传令‘暗凰’所属斥候分队,前出至野狼峪以西百里范围,主动搜索、清除敌方斥候和可能的伏兵。朕要这五百里进军路线上,尽可能地‘干净’。”
“是!”命令被迅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行军,气氛明显变得不同。欢声笑语少了,士兵们的表情更加警惕。队伍两侧的山林中,似乎总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斥候往来更加频繁,有时会带回血迹斑斑的武器,或一两个绑缚着的俘虏,偶尔也会有己方斥候伤亡的消息传来。战争的气息,随着地形的险峻和与敌人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浓。
三日后,主力前锋抵达野狼峪。沈璃亲临峪口查看。这里果然如描述般险要,道路在两座不算高但颇陡峭的石山之间蜿蜒,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山壁上草木丛生,极易藏人。地上还残留着被清除的拒马和陷坑痕迹。
“昨夜有小型接触。”先期抵达并控制了两侧山头的暗凰卫校尉汇报,“约三十名敌方弓手试图趁夜摸上山,被巡逻队现,击毙七人,俘虏三人,其余逃散。俘虏称是荣源公麾下‘山狼营’的人,擅长山林袭扰。”
沈璃看了看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又抬头望向幽深的前路。山风穿过峪口,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通过时,弓弩手上山脊两侧警戒,队伍快通过,不得停留。”她下令,“通过后,在峪口外开阔地扎营休整半日。”
命令被执行。大军如同一只警惕的巨兽,小心翼翼地穿过这条咽喉要道。每个士兵都紧握武器,紧张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虽然并未生袭击,但那无形的压力让许多人后背渗出了冷汗。当最后一批辎重车队也隆隆驶出峪口,眼前重现相对开阔的谷地时,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当夜扎营后不久,冲突以一种更突然、更残酷的方式到来了。
子时前后,营地外围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鸣和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示警的锣声和短暂的兵刃交击声!营地瞬间被惊醒,火把纷纷点燃,士兵们从帐篷中冲出,在军官的呼喝下迅集结。
沈璃在第一时间就被惊动,她甚至未曾卸甲,提剑走出御帐。中军大帐区域已被亲卫和暗凰卫层层保护起来。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道。
很快,负责营地警戒的将领疾步而来,单膝跪地,脸色难看:“陛下,是夜袭!小股敌军,约百人,伪装成山民樵夫模样,趁夜摸到了营地西侧栅栏外,用毒箭射杀了哨兵和巡逻队,然后试图破坏栅栏突入。已被巡夜的‘暗凰卫’分队和附近驻军击退,斩四十余级,俘虏十余人,其余逃入山林。我方……伤亡二十余人,其中半数中箭者伤势诡异,军医说箭上有剧毒,见血封喉,已有数人不治……”
沈璃脸色冰寒:“带俘虏来,朕要亲自审问。令全军加强戒备,双倍岗哨,外围暗哨放出三里。令随军太医全力救治伤者,查明毒素,设法配制解药。”
“是!”
很快,几名被捆得结结实实、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的俘虏被押了上来。他们身上带着伤,满脸桀骜不驯,甚至对着沈璃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士兵狠狠按住。
沈璃走近,无视对方的无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这几人的脸庞、手掌、穿着细节。她注意到他们手掌有厚茧,但分布与普通农民或士兵略有不同;眼神中的野性和残忍远一般军卒;身上隐隐有一股混合着草药和血腥的怪异气味。
“山狼营?”沈璃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俘虏中一个看似头目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是又怎样?狗皇帝,西屏的山林就是你们的坟场!荣源公大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钻进来!今天只是开胃小菜,后面的‘礼物’还多着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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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叫嚣完,才缓缓道:“你们的箭毒,配方来自南疆巫蛊之术,混合了数种毒草和虫毒,作极快。但并非无解,只是配置解药需要几种特定药材,西屏本地不产,需从更南边运来。荣源公为了对付王师,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连这种旁门左道都用上了。”
那俘虏头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皇帝竟然对毒药也有如此见识。
“你们不是普通士兵,”沈璃继续道,语气笃定,“是荣源公这些年收罗的亡命徒、山匪、或者……南疆流窜过来的巫蛊之徒吧?许以重利,编为奇兵,专司暗杀、下毒、袭扰。荣源公让你们来送死,可曾告诉你们,朕对使用毒物、残害平民(指伪装山民)的匪类,历来是何种处置?”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其中蕴含的杀意让几名俘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拖下去,分开审讯。朕要知道他们知道的关于西屏关防务、‘山狼营’及其他类似部队的一切,还有荣源公与外界(特别是南疆、草原)可能的勾结细节。”沈璃挥了挥手,“若老实交代,可免凌迟之苦,给个痛快。若冥顽不灵……”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遵命!”士兵如狼似虎地将咒骂挣扎的俘虏拖了下去。
沈璃站在原地,看着营地外围尚未完全熄灭的小规模混乱痕迹,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一些被毒箭射中的帐篷被迅焚烧以防传染)。夜风冰凉,吹动她鬓边的丝。第一次接敌,虽是小规模夜袭,却已见血,并且是以一种卑劣而残酷的方式。
这就是战争。没有那么多堂堂正正的阵前对决,更多的是阴谋、偷袭、毒药、以及黑暗中无声的死亡。荣源公果然如她所料,不会坐以待毙,而是用尽一切手段来削弱、迟滞、恐吓朝廷大军。
“陛下,夜袭已平,请回帐歇息吧。”暗凰卫统领再次出现。
沈璃摇了摇头:“朕去看看伤兵。”
她走向临时搭建的医疗营区。这里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呻吟声比前几日更加痛苦。几名军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为中毒的士兵放血、灌药,但效果甚微。中毒者脸色乌黑,伤口流出的血都是暗紫色,身体抽搐,眼见着气息越来越弱。一个非常年轻的士兵,可能只有十五六岁,躺在草席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帐篷顶,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口中喃喃地喊着“娘……疼……”
沈璃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那个少年兵逐渐失去生气的脸庞,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周围的其他伤兵和医官看到她,想要行礼,被她抬手制止。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医疗营区。背影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挺拔,却似乎多了一丝沉重。
回到御帐,她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西屏关的方向。沙盘上,代表朝廷大军的红色小旗已经越过野狼峪,正在向襄城方向推进。而代表西屏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布防在关城和周围险要之处,还有一些分散在前进路线的山林中,如同潜伏的毒蛇。
“传令,”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自明日起,行军序列调整。辎重车队置于更受保护的位置。各营抽调精锐,组成反袭扰分队,配强弩和盾牌,专门应对小股敌军偷袭。行军时,前锋、两翼、后卫,必须派出更多斥候,扩大警戒范围。宿营时,营地外围增设陷阱、警铃。告诉将士们,真正的战斗已经开始,敌人无所不用其极,务必提高警惕,但无需恐惧。朕,与他们同在。”
“是!”帐外传来应诺声。
沈璃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是给随军太医署的,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分析毒箭成分,寻找或配制解药,同时加强对水源、食物的检验,防止投毒。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写完手谕,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夜袭事件的刺激,纵然是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燃烧的怒意和更加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