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四百八十人只是齐刷刷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最简洁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无声,却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信任完全托付的誓言。
“出。”沈璃转身,率先没入营外的黑暗之中。四百八十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跟上,迅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大营,向着西北方向那更加深沉黑暗的群山轮廓潜行而去。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离开大营后的第一个白天,他们选择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休息,夜间继续赶路,以避开可能存在的敌方眼线。负责引路的是那几名事先侦察过入口的暗凰卫斥候。山路崎岖难行,根本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艰难穿行。每个人都背负着数十斤的装备给养,行进度却不得不保持。沈璃始终走在队伍中前部,步履稳健,没有丝毫特殊待遇,甚至时常帮助体力稍逊的士兵分担部分负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支孤军最大的士气和信心来源。
第二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鬼见愁”峡谷的入口处。
眼前景象,让即便是最胆大的士兵也心中凛然。两座黑黢黢的巨大山岩如同恶兽张开的巨口,中间是一道狭窄的、布满棱角锋利怪石的裂缝,向内延伸不过数十步,便被弥漫的灰白色雾气吞噬,看不清深浅。裂缝边缘,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藤蔓和灌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腐叶和硫磺混合的怪异气味。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只有不知从峡谷多深处传来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呜呜”风声,如同鬼哭。
“就是这里了。”带路的斥候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沈璃凝望了那幽深的入口片刻,沉声道:“检查装备,系紧绳索,前后保持联系,注意脚下。我们进去。”
没有犹豫,她率先踏入了那道裂缝。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雾气立刻包裹上来,能见度急剧下降。脚下是湿滑的乱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稳住身形。裂缝起初极为狭窄,有时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嶙峋的石壁刮擦着皮甲,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光线迅暗弱,即使点燃了特制的、防风且光线凝聚的小型火把(不敢多用,怕暴露和消耗氧气),也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
深入约百步后,裂缝渐宽,但地形却更加复杂。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迷宫。到处都是岔路,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盘旋向上或向下,石笋、石柱、坍塌的巨石随处可见。雾气更浓了,带着刺鼻的霉味,火把的光晕在雾气中形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脚下开始出现湿滑的苔藓和不知深浅的水洼。温度也比外面低了许多,寒气渗入骨髓。
斥候凭借着事先做的简易标记和敏锐的方向感,努力辨识着可能通向峡谷深处的路径。但进展极其缓慢,不时需要停下来探路、排除危险(如松动的石头、隐蔽的裂缝)。有时不得不使用绳索和钩爪,在湿滑的岩壁上攀爬或垂降。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肌肉因持续用力而酸痛,呼吸在冰冷的雾气中变成白汽。
第一个夜晚在峡谷中度过。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石凹作为临时宿营地。不敢生大火,只能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和薄毯抵御寒意。轮流放哨,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咀嚼着冰冷坚硬的干粮。寂静中,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滴水声,以及同伴压抑的咳嗽或翻身时甲叶的轻响。没有人说话,但恐惧和压力如同无形的雾气,弥漫在每个人心头。这就是“鬼见愁”,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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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意外生了。在经过一段特别湿滑的斜坡时,一名士兵脚下一滑,尽管旁边的同伴奋力抓住他的背包带,但他还是跌了下去,撞在几块突出的岩石上,闷哼一声,滚落进下方一个黑暗的裂缝中,绳索崩断的声音清晰可闻。众人急忙营救,用绳索吊人下去,现那名士兵摔断了腿,头部也受了伤,虽然还有意识,但已无法行走。
沈璃查看伤势后,沉默了片刻。带着重伤员,在如此环境中行进,几乎不可能,也会拖累整个队伍的度和隐蔽性。
“陛下,我……我拖累大家了。”受伤的士兵脸色苍白,忍着剧痛说道,“把我留在这里吧,给我留点药和吃的,你们继续走……”
“不行。”沈璃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朕不会丢下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兄弟。”她环视周围,“来四个人,制作简易担架,轮流抬着他走。度可以慢,但必须一起走。”
命令被坚决执行了。虽然这意味着更大的负担和更慢的行进度,但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女帝的态度,让所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责任与情谊——重新拉紧。
担架在如此地形中行进异常艰难,往往需要前后多人配合,甚至用绳索吊运。队伍的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更糟糕的是,峡谷似乎没有尽头,地形越来越复杂,岔路越来越多,雾气时浓时淡,但始终存在。携带的干粮和清水在快消耗,伤员的伤势需要更多药物,而前途依然渺茫。一种绝望的情绪开始如同毒藤,悄悄在队伍中滋生。
第四天午后,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暗河边缘。河水漆黑如墨,不知深浅,水流湍急,出隆隆的声响,横亘在前方,阻断了去路。两侧是光滑的岩壁,无法绕行。
“必须渡河。”沈璃观察后得出结论。他们携带了少量充气的皮囊(原本用于应急泅渡),但面对如此宽阔湍急的暗河,风险极大。
几名水性最好的暗凰卫率先绑着绳索尝试渡河。冰冷的河水刺骨,暗流汹涌,第一个人差点被卷走,靠岸边的同伴拼命拉扯绳索才拽回来。第二次尝试,选择了水流稍缓的一处,靠着皮囊和绳索,终于有一人成功抵达对岸,固定好绳索。
后续的人便依靠这条“生命线”艰难渡河。河水冰冷彻骨,激流冲得人东倒西歪,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意志才能稳住。轮到抬担架时,更是惊险万分,担架上的伤员死死抓住边缘,脸色惨白。沈璃亲自在岸边指挥,最后一批渡河。当她抓着绳索,浸入那刺骨的黑色河水中时,能感觉到体力在快流失,但她的眼神依旧坚定。对岸,先行过去的士兵伸出手,将她拉了上去。
清点人数,万幸,无人被河水冲走。但所有人都湿透了,在阴冷的峡谷中瑟瑟抖,体力消耗巨大。更要命的是,部分干粮和火折被水浸透,失去了效用。
沈璃命令队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暂时休整,尽量拧干衣物,分享未被浸湿的食物。她自己则和几名斥候,登上附近一块较高的岩石,试图观察前方路径。
站在岩石上,透过稀薄了些许的雾气,她极目望去。峡谷依然向前延伸,但地势似乎在缓缓抬升?远处,隐约似乎有微弱的天光透下?那可能意味着峡谷即将走到尽头,或者至少有一个通往地面的出口!
这个现让她精神一振。她仔细辨认方向,对照着脑海中记下的西屏关大致方位和距离。如果方向没错,如果这条峡谷真的贯穿山脉……他们可能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路段,接近目标了!
她回到队伍中,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虽然只是猜测,但这微弱的光明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了这支疲惫不堪、近乎绝望的队伍。士兵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前进。”沈璃下令,“目标,那点亮光!”
希望是最好的驱动力。接下来的行进,虽然依旧艰难,但队伍的精神面貌明显不同。他们相互搀扶,鼓励,轮流抬着伤员,向着那隐约的天光方向坚定前进。雾气渐散,地势果然在升高,道路虽然依旧崎岖,但似乎变得“规整”了一些,像是古老的水道或地壳运动的裂缝。
第六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陡峭的、布满碎石的斜坡,手脚并用地钻出了一道狭窄的、被藤蔓半掩的岩缝。
清冷的、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猛然涌入肺中,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脚下是向下倾斜的、覆盖着低矮灌木和乱石的山体。回过头,身后是黑沉沉、如同巨兽匍匐的山峦轮廓,那条吞噬了他们六日之久的“鬼见愁”峡谷入口,早已隐没在群山之中,看不见了。而前方,在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中,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展开,谷地的尽头,赫然是西屏关那高大的、背对着他们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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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功了!真的穿越了“鬼见愁”,绕到了西屏关的背后!
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声在士兵们喉间滚动,但被强行压抑下去,变成了急促的呼吸和激动的眼神交换。他们真的做到了!完成了这项几乎不可能的壮举!
沈璃迅观察地形。他们出来的位置,位于西屏关西北方向,距离关墙大约还有七八里地,中间是起伏的丘陵和少量树林,地形比正面开阔许多,但也并非一马平川。关城背后的防御,明显比正面薄弱得多。城墙虽然依旧高大,但城楼和巡逻士兵的密度似乎低了一些。更关键的是,后城门清晰可见,规模比前门小,但也足够通行车马。城门附近有哨塔和营房,能看到一些士兵活动的身影。
远远望去,关城的正面方向,隐约有烟尘扬起,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的、被距离和山风扭曲了的喊杀声和战鼓声——那是朝廷主力在进行又一次“逼真”的佯攻,吸引着守军的全部注意力。
“我们出来了。”沈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和锐利,“现在,是给荣源公一个‘惊喜’的时候了。”
她迅下达命令:“全体隐蔽休整,检查装备,处理伤口,进食饮水。我们需要恢复一些体力。斥候前出,摸清后门守军兵力、巡逻规律、以及从我们这里到城门下最隐蔽的接近路线。注意,绝对不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