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荣源公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本王还在!西屏还在!只要坚守下去,朝廷久攻不下,必然退兵!或者……或者北边会有动静!对,北边!本王早已遣密使前往草原……”他的话说到后面,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密使派出已久,杳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朝廷既然敢大举西征,北疆岂能没有防备?
将领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密室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仓皇闯入,甚至忘了礼节:“王爷!不好了!南城……南城守将赵焕,他……他带着手下数百人,打开了南侧一段偏僻水门的闸锁,试图放朝廷军队入城!虽然被巡夜的张将军现及时制止,双方爆混战,赵焕被当场格杀,但其部下溃散,仍在城内制造混乱!张将军正在弹压,但南城一带已经乱了!”
“什么?!”荣源公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赵焕,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竟然也……连核心将领都开始动摇,甚至付诸行动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下来的两三天,王城内的混乱如同沸腾的油锅中被滴入了冷水,彻底炸开。虽然主要的城门依然被荣源公的死忠控制着,但城内各处的失控迹象越来越明显。小股部队的冲突、对粮仓和水井的抢夺、针对王府和高级将领府邸的袭击(尽管大多失败)……层出不穷。劝降书上的话语,不再是遥远的希望,而是越来越多人心中的唯一生路。
围城第十三日。一场更大规模的兵变,在饥饿、恐惧和绝望的催化下,于深夜猝然爆!
这次兵变的主力,是长期被部署在城墙最外围、承受神机弩轰击最猛烈、伤亡最大、补给也最差的辅兵和部分对荣源公早已不满的中下级军官。他们暗中串联了数百人,趁着夜色和换防的混乱,突然难,目标直指控制西门(相对远离王府,守将并非荣源公绝对亲信)的守军。喊杀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燃烧声骤然打破了后半夜的相对宁静,并且迅蔓延!
荣源公从噩梦中惊醒,得到消息时,西门附近的战斗已经激烈到无法轻易镇压。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几乎同时,东门、北门也传来了告急的讯号——并非都有大规模兵变,但守军内部显然出现了严重分化,许多士兵拒绝向“自己人”动手,甚至有人趁机打开了城门内侧的障碍物!
“王爷!守不住了!城内已乱,各门皆危!”浑身是血的玄甲营统领踉跄着冲进来,头盔都不知道掉在哪里了,“朝廷军队在城外一定有准备,一旦城门有失……”
荣源公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嚣张、野心、不甘,在这一刻都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他环顾这间装饰华丽却此刻感觉如同囚笼的密室,目光扫过架上那些象征权力和地位的珍宝,最终落到墙角那副祖传的、曾经伴随先祖开疆拓土的铠甲上。铠甲依旧明亮,但穿戴它的人,已经走到了末路。
城外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但荣源公知道,这不是宁静,而是终结的序曲。城内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火光,说明最后的秩序正在崩解。
“罢了……罢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开城……投降吧。”
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那个曾经野心勃勃、试图裂土封疆的西屏王,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天光微亮时分,持续了半夜的城内混乱渐渐平息。不是因为被镇压,而是因为一个命令从王府传出,迅传遍各门:停止抵抗,开城投降。
最先打开的是西门,那里原本就是兵变最激烈的地方。当沉重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向内打开,放下吊桥时,城外严阵以待的朝廷前锋部队,在苏烈的率领下,并未立刻蜂拥而入,而是先派出小队入城确认情况、控制城门要害,然后大队人马才秩序井然、警惕万分地开入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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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东门、北门、南门相继打开。朝廷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却又保持着严格的纪律,迅接管城防、占领要冲、控制官署、军营、仓库,并开始收拢和甄别放下武器的西屏军士卒。
当沈璃在精锐骑兵和“暗凰卫”的簇拥下,策马从西门进入王城时,看到的是一座劫后余生、弥漫着惊恐、疲惫和茫然气氛的城市。街道上散落着丢弃的武器和杂物,一些地方还有未熄灭的烟火和血迹。百姓们门窗紧闭,从缝隙中偷偷张望。投降的西屏军士兵被勒令集中在几处广场,垂头丧气,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朝廷的士兵则在军官指挥下,大声宣告着皇帝旨意:只诛恶,胁从不问,百姓各安其业,不得侵扰!
沈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战争的最后阶段,往往以这种方式收场,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狼狈,但这就是现实。她直接前往西屏王府。
昔日的王府,此刻已然门户洞开,守卫换成了朝廷的士兵。王府内一片狼藉,值钱的细软似乎被匆忙收拾过,又丢弃了不少,显示着主人最后的慌乱。荣源公——现在应该叫荣允了——并未穿戴王服或铠甲,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在几名面如土色的心腹(也大多解除了武装)陪同下,跪在王府正殿前的广场上。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散乱,昔日趾高气扬的姿态荡然无存,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失败者。
沈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罪臣荣允,叩见陛下!罪臣糊涂,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念在荣氏世代镇守西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饶罪臣及家小性命!”荣允以头触地,声音颤抖,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请罪词,但其中的恐惧和侥幸心理,昭然若揭。
沈璃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荣允和周围所有人都感到无比的压力。
“荣允,”沈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世受国恩,爵至郡王,镇守一方,本应忠君体国,保境安民。然你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私扩甲兵,阴蓄异志,对抗朝廷,裂土称尊。西屏关前,多少将士因你野心而埋骨他乡?王城内外,多少百姓因你顽抗而饱受战火惊惶?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岂是一句‘受奸人蒙蔽’便可搪塞?”
荣允身体抖得更厉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朕曾明诏旨,只诛恶,胁从不问。此言既出,驷马难追。城中将士官吏、百姓民众,既已投降,朕自当依诺处置,概不株连。”沈璃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至于你,荣允,身为祸,罪无可赦。按律,当处极刑,抄没家产,株连亲族。”
荣允闻言,瘫软在地,几乎晕厥过去。他身后的家眷中也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但是,”沈璃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将士和那些偷偷观望的投降官员、士绅,“朕初登大宝,以仁德治天下,不愿多造杀孽。你荣氏一族,于西屏确曾有镇守之功,纵然到你这里败尽,亦不可全然抹煞。且上天有好生之德。”
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说道:“朕今日便网开一面。免你死罪,废去你西屏王爵位及一切封号,削籍为庶人。王府家产,除留部分供你及直系亲属维持生计外,其余抄没充公,用以抚恤此战伤亡将士、赈济西屏受灾百姓。你之亲族,除查实参与密谋叛乱的核心党羽依法论处外,其余不予追究。”
“至于你本人,”沈璃的目光落回荣允身上,冰冷如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押解回京,于皇城西苑别院,终身圈禁,非诏不得出。你便在幽室之中,好好反省此生罪孽吧。”
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这个判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层层波澜。对于荣允和他的死忠而言,这无疑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虽然失去了一切自由和荣耀,但毕竟活着。对于大多数投降的西屏官员将士和百姓而言,皇帝果然信守了“只诛恶”的承诺,甚至连恶都没有杀,只是圈禁,这简直是仁德至极!原本忐忑不安的心,顿时安定了大半,甚至生出感激之情。而对于朝廷军中一些渴望军功、认为该杀一儆百的激进将领来说,这个处置似乎……太轻了。
荣允愣了片刻,才仿佛从巨大的恐惧和意外的转折中回过神来,连忙再次磕头,涕泪横流:“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隆恩!罪臣……草民荣允,叩谢天恩!”这一次,恐惧中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侥幸和复杂的情绪。
沈璃不再看他,对旁边的苏烈和李牧道:“李老将军,苏将军,西屏初定,百废待兴。接下来安抚地方、整编降军、清查府库、恢复民生、惩处确凿附逆者等一应事宜,便交由二位会同后续赶来的文官,妥善处置。务必使西屏尽快恢复秩序,百姓得以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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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李牧和苏烈躬身领命。他们明白,军事征服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政治安抚和重建,同样重要,甚至更能考验新政权的治理能力。
“至于押解荣允回京之事,”沈璃看向暗凰卫统领,“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负责,沿途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是!”
沈璃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已经易主的王府和跪伏一地的昔日王族,目光深远。不杀荣允,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杀了他,固然简单解气,也能震慑一部分人,但也会让“只诛恶”的承诺显得不那么纯粹,可能让其他潜在的、心有疑虑的势力更加恐惧而铤而走险。不杀,圈禁,既体现了皇权的绝对掌控(生死皆在朕手),也彰显了新朝的“仁政”与“气度”,有利于安抚西屏人心,也给其他藩王树立了一个“对抗朝廷没有好下场,但投降或许能保命”的复杂范例。同时,留着他,或许将来还有用处(比如需要时展示“宽宏”,或者需要追究某些旧事时有个活口)。
政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权衡与取舍。这场西征,她不仅要赢得军事上的胜利,更要赢得政治上的主动,为彻底解决藩镇问题、巩固中央集权铺平道路。
王城的投降和荣允的被废圈禁,标志着历时近两月的西屏之乱,以朝廷的全面胜利而告终。消息传开,天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