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如同在混乱的棋盘上落下定子,瞬间勾勒出抗灾救灾的骨架。原本惶惶无主的大小官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有了行动的方向。
“臣等遵旨!”赵勇、王知府等人精神一振,轰然应诺,各自带着使命匆匆离去。
沈璃又看向城外浩渺的浑国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黄色巨龙般奔腾而来的长江主洪峰,对身边侍卫统领道:“调一队身手最好的侍卫,备小船,朕要去‘龙王庙’堤段看看。”
“陛下!万万不可!”王德、张谦等人齐声惊呼,“堤坝随时可能溃决,太危险了!”
“正因其危险,朕才必须去!”沈璃断然道,“朕不去,如何知道险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如何激励堤上军民死守?朕的将士和子民在堤上与洪水搏命,朕岂能安坐城中?”
她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不如皇帝亲临险境更能鼓舞士气,更能让所有人明白,朝廷与他们同在!
不顾劝阻,沈璃再次登上一条稍大的渔船,在数条小艇护卫下,迎着风浪,向着城西那处最为险要的“龙王庙”江堤驶去。
越靠近“龙王庙”堤段,水流越是湍急汹涌。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出雷鸣般的巨响。原本高出江面数丈的坚固石堤,此刻水面距离堤顶已不足三尺!浪涛不时直接拍上堤面,将正在抢险的人们打得东倒西歪。堤坝临水一面,已经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漩涡和暗流,那是可怕的管涌——洪水正从堤基或堤身的薄弱处向内渗透,若不及时堵塞,很快就会将堤坝内部掏空,导致整体崩塌溃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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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坝上,黑压压全是人。有官兵,有民夫,有自前来的百姓。他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沙袋、石块、甚至门板柜子,疯狂地加高加固堤顶,或者在堤坝内侧寻找管涌口,奋力投掷沙袋土石试图堵塞。风雨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泥水,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却闪烁着拼命光芒的眼睛。
当沈璃的小船在堤坝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靠岸,当她那一身虽沾满泥泞却依旧能辨出不凡气度的身影出现在堤坝上时,附近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是皇上?!”
“陛下!陛下亲临大堤了!”
“万岁!万岁!”
惊呼迅变成激动万分的呼喊。许多正在奋力抢险的民夫、士兵,甚至不顾泥泞,跪倒磕头。赵勇闻讯从另一处险段狂奔而来,见到沈璃,又是激动又是后怕:“陛下!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沈璃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堤上惨烈的景象和疲惫不堪的人们,大声道:“将士们!乡亲们!你们辛苦了!朕来看看你们,来看看这大堤!洪水虽猛,但朕相信,有你们在,这堤,就垮不了!朕与你们同在,朝廷与你们同在!守住大堤,就是守住江州,守住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守住咱们的家园!”
声音通过内力传出,在风涛声中依然清晰入耳。简短的几句话,却像一股滚烫的热流,注入了所有抢险者近乎冰凉的身体和心中。皇帝亲自来了!皇帝就在堤上,和他们一样站在洪水面前!这种冲击和激励,是任何封赏和命令都无法比拟的。
“誓死守住大堤!报答皇恩!”不知是谁率先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
随即,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一片震天的怒吼:“誓死守住大堤!报答皇恩!!”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洪水的咆哮。人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扛沙袋的脚步更快,堵塞管涌的动作更猛。
沈璃没有停留在安全处。她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处正在激烈抢险的管涌口。那是一个在堤坝内侧坡脚处不断翻涌浑浊水花的洞口,已有碗口大小,正迅扩大。几个民夫拼命将沙袋扔进去,但很快就被急流冲走或吞噬。
“这样不行!”沈璃仔细观察,立刻看出问题,“水流太急,散沙袋压不住!需要大石块和木桩!”
她转身对赵勇下令:“立刻组织人手,就近拆掉那段废弃的望江亭(堤上一座年久失修的小亭),取梁柱为桩!再调一批水性好的,潜入水下,尽量摸清管涌口外部情况,用大石和木桩从外向内堵!”
“是!”赵勇立刻照办。很快,粗大的木桩被运来,在沈璃的指点下(她虽非水利专家,但征战多年,对土木工事和险情处置有直觉和经验),几名壮汉喊着号子,将尖端削尖的木桩奋力打入管涌口周围的泥土中,形成围栏,再投入大石和层层沙袋。同时,几名水性极佳的士兵腰拴绳索,冒险潜入浑浊湍急的江水中,摸索着从外部堵塞缝隙。
方法果然有效。虽然依旧艰难,但管涌翻涌的水花明显开始减弱。周围响起一片欢呼。
沈璃又巡视了其他几处险段,一一做出指示,甚至亲自和民夫一起传递了几次沙袋。她的衣袍早已沾满泥浆,脸上也溅了泥点,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沉着坚定的眼神,却成了大堤上最醒目的旗帜。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传来更加沉闷恐怖的隆隆巨响,江面水位以肉眼可见的度再次急上涨!
“洪峰!主洪峰到了!”有经验的老船工绝望地嘶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刚稳住一点的堤坝,再次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处地方同时出现新的管涌和渗水,浪头直接拍上了堤顶,将几个正在加高堤坝的民夫卷了下去,惨叫声瞬间被洪水吞没!
“顶住!必须顶住!”赵勇目眦欲裂,亲自扛起沙袋冲向最危险的一段。
沈璃站在风雨中,望着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黄色洪峰,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后退半步。她夺过身边一名侍卫手中的铜锣,用尽力气,奋力敲响!
“咣——咣——咣——!”
急促而洪亮的锣声响彻堤坝,压过了部分风雨和浪涛声。
“所有人听令!”沈璃的声音伴随着锣声,嘶哑却充满力量,“生死在此一搏!人在堤在!堤亡人亡!为了江州!为了家园!跟洪水拼了!”
“拼了!!!”
绝境之中,人被逼出了最后的血性和勇气。官兵、民夫、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化为了与洪水搏命的战士。他们用身体组成人墙,抵挡浪涛;他们手拉着手,传递沙袋石料;他们跳入齐腰深的水中,用血肉之躯去堵漏缝;父亲将儿子托上肩头递送木料,妻子为丈夫擦去脸上的泥水……
这是一场人与自然的惨烈鏖战,是意志与体力的极限考验。不断有人被浪头打翻,被杂物撞伤,甚至被洪水卷走,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缺口。沙袋、石块、木料,乃至人们身上的衣物、家中的门板被褥,一切可用的东西都被填向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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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的锣声未曾停歇,她的身影始终立在堤坝最醒目的位置。侍卫们组成人墙护在她周围,抵挡着不时袭来的浪头和飞溅的杂物。
时间在惨烈的搏杀中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那可怕的、仿佛永无止境的上涨势头,终于……似乎……缓慢了下来。洪峰最凶猛的浪头,在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堤坝前,被硬生生地扛了过去!水位虽然依旧极高,险情依然存在,但最致命的冲击,暂时顶住了!
堤坝上,爆出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哭喊与欢呼的声浪。许多人脱力地瘫倒在泥水中,相拥而泣。
沈璃也松了口气,握着锣槌的手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度和极度紧张后的反应。她望着虽然残破却依然屹立的堤坝,望着那些疲惫不堪却眼中有光的军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感动。
“陛下!‘龙王庙’堤段保住了!‘柳林湾’那边也顶住了洪峰!”赵勇连滚带爬地过来汇报,脸上又是泥又是泪。
“好……好……”沈璃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传令,堤上留足人手,轮班值守,继续加固,不可松懈!组织民夫,立刻搜救落水者,救治伤员!阵亡和失踪者,登记造册,优加抚恤!”
“是!”赵勇领命,看向女帝的目光,充满了自肺腑的崇敬。
堤防的暂时稳住,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江州城内的救灾安置工作,同样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当沈璃带着一身泥水返回城内临时设在府衙大堂的行辕时,王知府和张谦等人正忙得焦头烂额。城内低洼处水深已过丈,许多百姓被困屋顶,救援船只严重不足。转移出来的灾民数量远预期,所有能用的公共场所都已人满为患,拥挤不堪,空气污浊。粥棚前排起长龙,锅灶和柴薪紧缺。更糟糕的是,已经开始出现腹泻、热的病人,瘟疫的阴影如同另一重无形的洪水,悄然弥漫。
沈璃听取汇报后,不顾疲惫,立刻着手解决这些问题。
“船只不够?征用城内所有富户、商家的私船、画舫,甚至澡盆门板,扎成筏子!命水性好的兵丁、民夫组成救援队,挨家挨户搜救,务必不落下一个人!”
“安置点拥挤?将府衙、守备府、乃至朕的行辕前院全部打开,搭建更简易的窝棚!腾出城墙马道、城门楼空间!同时,立刻组织人手,在城内几处高地,紧急搭建更大规模的临时营地,务必让灾民有遮风避雨之处!”
“粮食柴薪短缺?除了官仓,严令城内所有粮店、大户,按市价(或略低于市价)出售存粮柴薪,严禁囤积!张尚书,你立刻统计缺口,以朝廷名义向周边州县加急调运!同时,动未受灾或轻灾区域的百姓,捐赠富余口粮柴草,朝廷可按价收购或给予名誉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