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身形魁伟如铁塔,身着紫袍武服,面容肃穆,一道旧疤自眉骨斜划至耳际,为他平添十分的冷硬与煞气。他曾任西征副帅,麾下“神机营”以火龙枪、轰天雷之利,在野狐岭一役中焚胡族精锐数万,火光冲天,血流成河,胡人魂飞魄散,“火龙”之威名,自此深植漠北,令胡族儿郎闻风丧胆。
“……由靖威将军陈靖担任,加‘定北都护’衔,赐节钺,总领漠北一应军政要务。”
陈靖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出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如金铁交鸣,震得殿内地面微微麻:“臣,陈靖,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定使漠北诸胡,畏威怀德,永绝边患!”
他的声音里,满是铁血豪情与坚定信念,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对帝王的绝对忠诚,和对平定漠北的必胜决心。
“好。”沈璃微微颔,继续道,“都护府常驻精骑五千,步卒一万,另设巡检兵马,依情势调配。所需粮秣军械,由户部、兵部专项拨付,经朔方、云中二道转运。”
“胡族王庭,需划出哈林河畔百里草场,供都护府立衙建城,并承担部分劳役、供给。漠北商道关税,皆由都护府统一稽核征收,三成归胡族各部,七成上缴朝廷及充作都护府用度。”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冷酷,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这不是接受臣服,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连同刀鞘,直接钉入了胡族的心脏之地。监督、管理、征税、驻军、教化……每一项都是实质性的掌控,剥开那层“和亲永好”的温情面纱,露出帝国铁腕统治的森然骨骼。从今往后,胡族便再也不是独立的部族,而是大雍版图之下,被牢牢掌控的一部分。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只有沈璃清冽的声音,和陈靖领旨时铠甲的低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主和派的老臣们,脸色已然从惊骇转为灰败,他们终于彻底明白,女帝要的不是一个象征性的公主,不是一份浮财贡礼,她要的是漠北广袤的牧场,是潜在的地下矿脉,是通往更西方的商路咽喉,是胡族数十万部众从此以后,真正意义上的“人心”所向——不得不向。这比一场胜仗,更凌厉,更深远,更能永绝边患。
“胡使,”沈璃的目光,终于落回那瘫软如泥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的旨意,你可听清了?”
胡使挣扎着,试图重新跪好,却几次都软倒下去,最后几乎是趴伏着,以头抢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听……听清了……外臣……听清了……”
“听清了,便回去,一字不差,禀报你家大汗。”沈璃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在哈林河畔,等着看他‘献诚’之举。退下吧。”
胡使如蒙大赦,又似丧魂落魄,在内侍的搀扶下,几乎是拖着双腿,踉跄着退出大殿,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地上那幅已然蒙尘的“草原明珠”画像。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不是和平的希望,而是一道足以改变胡族命运的枷锁。
“退朝。”沈璃缓缓起身,玄黑绣金的龙袍下摆如浓重的夜幕,拂过玉阶,留下一道挺拔孤高的背影。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躬身行礼,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复杂。主战者激昂澎湃,为陛下的铁血决断而振奋;主和者失语沉默,为自己的短视而羞愧;更多的人,则沉浸在这雷霆手段带来的震撼与对未来格局的深远思量之中。他们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雍的北疆,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百官退去后,宣政殿内只剩下沈璃一人。她缓步走下玉阶,来到那幅摊开的画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画中女子明媚的笑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厌恶,也无鄙夷,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内侍连忙上前,想要将画像拾起,却被沈璃抬手制止。“不必。”她的声音平淡,“留着它,让宫人抬去偏殿,给那位‘草原明珠’看看。”
内侍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他知道,女帝此举,是要彻底击碎那位胡族公主的幻想,让她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柔媚与伪装,都不堪一击。
沈璃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殿后屏风,背影挺拔而孤高,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她清楚地知道,设立北庭都护府,只是第一步。她要的,不仅仅是胡族的臣服,更是整个漠北的归顺,是将那片辽阔的草原,彻底纳入大雍的版图,让凰火的烈焰,照亮每一寸土地。
三日后的黎明,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京城驿馆外,一队胡族车马整装待,马蹄杂沓,车轮滚滚,带着一种逃离绝境般的急促。为的马车里,胡使紧紧攥着一封以火漆密密封好的书信,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不是普通的国书,而是他离宫前,女帝身边的暗凰卫副统领铁铉,私下交付给他的。铁铉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威慑力,让他浑身冷,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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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内容,他不敢拆看,却能猜到必然与北庭都护府的条款、与胡族接下来的命运息息相关,甚至可能比明面上的旨意更为严苛。车厢颠簸,他面如死灰,瘫坐在车座上,耳畔似乎还回响着画像坠地那“啪嗒”的脆响,和女帝那句“献女不如献诚”的冰冷宣告。和平的美梦彻底破碎,前方等待他和他的部族的,是未知的枷锁与艰难的生路。
“出!”随着领队胡兵的一声低喝,车队缓缓驶离驿馆,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车轮碾过清晨冰冷的石板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也载着胡族的绝望与忐忑,驶向那片即将被改变的草原。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京城北郊,点将台前,早已是人声鼎沸,旌旗猎猎。朔风呼啸,将旗帜扯得笔直,出呜呜的啸响,如同出征的号角,激荡着每个人的心神。
五千精骑肃然列阵,人马俱甲,刀枪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流泻出一片冰冷的金属寒芒,令人不寒而栗。队列最前,一面玄黑大纛迎风怒展,上书一个遒劲的“陈”字,笔力千钧,带着杀伐之气;另一面稍小的旗帜,则是“北庭都护”的官衔,彰显着这支队伍的使命与威严。
陈靖已换上一身乌沉铁甲,外罩御赐的紫蟒战袍,腰间悬着代表天子威权的节钺,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长刀,刀鞘上的龙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那道疤在凛冽的寒风中更显狰狞,也衬得他眼神愈锐利如鹰,仿佛能洞察一切阴谋诡计。
他沉默地扫视着眼前这支即将随他深入漠北的劲旅,胸膛间并无多少踏征途、立新功的豪情,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冰冷的杀伐决断。陛下将如此重任交付于他,绝非仅仅因为他在西征中的功绩,更因他够硬,够冷,够清醒,知道如何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在陌生的土地上打下帝国的楔子,让那些桀骜难驯的胡马,从此学会在指定的围栏里低头吃草。
“都护大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副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陈靖微微颔,目光再次扫过队列,声音洪亮如雷,穿透呼啸的寒风,传入每一位将士的耳中:“此次北上,深入漠北,任务艰巨。尔等皆是大雍精锐,当以陛下嘱托为念,以帝国威严为重,严守军纪,奋勇杀敌!凡敢挑衅大雍天威者,杀无赦!凡敢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
“杀无赦!军法处置!”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吓得远处的飞鸟纷纷振翅逃窜。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胜利的渴望,对帝国的忠诚。
“出!”没有冗长的誓师,陈靖手中马鞭在空中劈出尖利的爆响,清脆的声响划破郊原的寂静。
蹄声如雷,踏破晨雾,向北,向着那片辽阔而危机四伏的草原,向着哈林河畔那个即将拔地而起的北庭都护府,滚滚而去。烟尘长龙般腾起,遮蔽了半个天际,也送走了帝国北疆战略,崭新而强硬的一页。
几乎在同一时刻,深宫之内,一处偏僻却收拾得颇为洁净的宫苑里,格日乐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她身上依旧穿着那日觐见时的藕荷色宫装,只是料子已有些皱,颜色也仿佛黯淡了许多,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窗外是光秃秃的枝桠,和一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没有草原的风,没有自由的云,没有奔腾的骏马,只有宫墙无尽的阴影,和仿佛凝固了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而压抑,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束缚与绝望的气息。
一个年纪很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袅袅,是中原贵族才享有的雅致,可这香气飘入格日乐的鼻端,却只让她想起草原帐篷里浓烈的奶腥,和粗糙砖茶的苦涩,想起那些自由奔跑的日子。
小宫女放下茶,不敢多言,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惊扰了这位胡族公主。她能感觉到,这位公主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沉默,仿佛一座即将爆的火山,压抑着无尽的情绪。
格日乐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盏,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冰寒。关于朝堂上生的一切,关于那幅画像被掷、关于北庭都护府的设立、关于那位“火龙”将军已率铁骑北上……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是像无孔不入的风,透过厚重的宫门,钻进了这偏僻的院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心上。献女不如献诚……北庭都护府……陈靖……哥哥……草原……这些词语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盘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起哥哥胡尔汗送行前夜,紧紧抓着她肩膀的模样——哥哥的眼睛布满红丝,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孤狼,声音沙哑而沉重:“格日乐,我的明珠,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让那位女皇帝相信我们的‘忠诚’,让她放松对草原的警惕。草原的未来,部族的存亡,全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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