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亲王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膝盖在金砖上微微滑动,竟生出几分想要跪拜臣服的冲动。他强行稳住心神,咬着牙,不敢直视女帝的目光,却依旧强撑着宗室的体面:“老臣不敢!”
“不敢?”沈璃轻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瞬间划破殿中凝固的冰层,“还是觉得,朕的天下,离了某个男人的血脉,便要塌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精准地扎进恒亲王,也扎进所有跪地请命之人的心口。这不是简单的反驳,这是彻底否定了皇权传承中“血脉”与“性别”的至高无上性,否定了他们手中宗法礼制这面最大的旗帜,更是在宣告——她沈璃的皇权,无需靠男人维系,更无需宗室指手画脚。
恒亲王脸色惨白,喉头咯咯作响,却现自己竟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他想再提先帝,再提江山社稷,可在女帝这句霸道至极的话语面前,所有的大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猛地抬起鸠杖,再次重重顿地,出更大的闷响,试图用先帝的威严挽回颓势:“老臣不敢质疑陛下的权位!然国本大事,非陛下家事!关乎社稷存续,江山永固!陛下纵使不念自身千秋名声,也当念先帝创业维艰,念天下苍生期盼安定之心!”
他祭出了先帝,祭出了天下苍生,这是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砝码。在宗法礼制之下,任何帝王都不能不顾及先帝威名与天下苍生,这是他最后的底气。
“安定?”
沈璃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嘲讽。然后,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那双眸子里的寒意更盛,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她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玄黑绣金的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宽大的衣袖与裙裾舒展开来,上面狰狞的盘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带着磅礴的威压,无声地笼罩下来,覆盖了九重玉阶,覆盖了跪伏的众人,覆盖了整个紫宸殿。她身形挺拔,站在御座前,虽只是一道身影,却比殿中所有的蟠龙金柱都要巍峨,比所有的宗室勋贵都要耀眼,那是独属于帝王的气场,是踩着尸山血海铸就的威严。
她没有再看恒亲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庭都护府初立,胡族部落虽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在囤积粮草、招兵买马,是真心归降,还是暂避锋芒,尚未可知。东南海疆,戚长风的舰队还在追剿海盗残寇,那些与海盗勾连的岸上蠹虫,还有多少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梁世安身上,语气陡然变冷:“朕的朝堂之上,万国朝会的贡单,尚且有人敢在硫磺数目上动手脚,跟朕玩‘损耗’的把戏,暗中勾结海盗,贩卖军需物资。这些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掀起风浪。”
每说一句,殿中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梁世安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躬身,不敢与女帝对视——硫磺之事虽已查清,却也暴露了朝堂的漏洞,此刻被女帝当众点出,无疑是在敲打所有人,朝堂尚且不稳,谈何国本安定?
“亲王此时,”沈璃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恒亲王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在恒亲王身上,“跟朕谈‘安定’?”
恒亲王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却现自己竟然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北疆、南海、朝堂……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与问题,比他口中那套“国本”“传承”的大道理,更紧迫,更血腥,也更直接地关系到所谓的“安定”。他想再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脸色灰败如死。
“立储之事,”沈璃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的绝对权威,“朕自有考量。”
“退朝。”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径自转身。玄金龙袍的下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处。内侍愣了一瞬,才慌忙反应过来,尖声唱道:“退——朝——!”
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无人敢多言。跪在地上的恒亲王等人,却僵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如同被钉在了金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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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亲王手中的鸠杖,尾端还顿在地上,微微震颤着,出低沉的嗡嗡余响,仿佛是他那番慷慨陈词最后无力的哀鸣。他看着御座上已然空荡荡的龙椅,又看看周围同僚们或同情、或闪躲、或漠然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与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苍老的心脏。
陛下……根本没有把他们的“忠言”放在眼里。甚至,连辩论的兴趣都没有。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自己权力的来源——不是血脉传承,而是实打实的军功与铁血手段,随手抛出了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将他们的“国本之忧”衬托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可笑。
几个内侍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示意他们可以起来了。恒亲王脸色灰败,在老仆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双腿因长时间跪地而麻木,几乎无法站稳。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御座,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老仆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出紫宸殿,背影佝偻,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威严。
紫宸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内里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寒意封锁在殿中。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没完。宗室对国本的诉求不会就此消失,而陛下的“自有考量”,也绝不会是妥协退让。一场围绕着皇权传承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幕低垂,宫禁森严。白日的喧嚣与对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宫的寂静与冰冷,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在宫道上缓缓回荡,透着肃杀之气。
宸元殿的御书房内,只点着寥寥几盏青铜灯烛,光线昏黄微弱,将沈璃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峭,透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寂。她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件墨色常服,衣料柔软舒适,却依旧绣着暗金凰纹,哪怕是常服,也透着帝王的不容侵犯。
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报,分别是北庭都护府、东南水师以及锦衣卫递上来的密报,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却被她弃之不顾,没有细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出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透着深思与决断。
白日紫宸殿中的那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恒亲王等人涕泪交加却又隐含逼迫的面孔,那根不断杵地、试图用先帝威严施压的鸠杖,文武百官或观望或畏惧的神情,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目光……一帧帧画面清晰无比,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
“女主在位,国本不固,天下难安……”
沈璃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眸底闪过一丝嘲讽。所谓的国本,所谓的传承,不过是宗室想要掌控皇权的借口。他们畏惧她的铁血手段,畏惧她打破男尊女卑的传统,所以想通过立储,将皇权重新拉回宗室的掌控之中,想让她成为傀儡,想让大雍的江山,重回男人的手中。
呵。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的嘲讽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冷澈,所有的犹疑、烦躁,都被压下,化为最纯粹的决断。她能从一个落魄公主,一路披荆斩棘,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靠的不是宗室的扶持,不是男人的庇护,而是手中的刀,心中的狠。任何人,任何势力,敢试图动摇她的皇权,敢觊觎她的江山,都只有死路一条。
“来人。”
沈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当值的内侍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不敢有丝毫窥探:“老奴在。”
“传枢密副使,兵部左侍郎。”沈璃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密报上,语气冰冷,“要快,密。”
“遵旨。”内侍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来时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不到半个时辰,枢密副使萧策与兵部左侍郎秦峰,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御书房内。两人皆是一身便服,神色凝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此刻已是深夜,陛下秘密传召,定然是出了大事,联想到白日朝堂上的对峙,两人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沈璃没有赘言,直接从案下取出两道早已拟定好的密旨,扔到两人面前。明黄色的密旨落在案上,出轻微的声响,却重若千钧,压得两人心头一沉。
“萧策,这道旨,往北庭都护府,给陈靖。”沈璃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令他加都护府衙署及营垒建设,加强对胡族王庭及周边部落的‘宣抚’与监视,提高战备等级,所有部落的异动,一律如实上报。若有敢私下勾结、图谋不轨者,不必请旨,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萧策拿起密旨,快浏览一遍,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对北庭胡族动真格了,不仅要监视,还要斩除一切潜在的威胁,这分明是在展示肌肉,用北疆的武力,震慑朝堂上的反对势力。他郑重躬身:“臣遵旨,定将密旨完好送达陈都护手中,绝不泄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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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你这道,往东南靖海水师,给戚长风。”沈璃的目光转向兵部左侍郎,语气越凌厉,“令他加大清剿海盗残寇的力度,务必将所有残寇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另外,对所有缴获的文书、财物,进行彻底溯源,凡是牵涉到岸上人员的,无论其身份高低,背景多硬,一律严查到底,不准有任何姑息。准他调用当地驻军配合,遇有阻挠者,可先锁拿,再上奏朕。”
秦峰双手接过密旨,指尖微微颤抖。戚长风本就手段狠厉,如今有了陛下的特许,更是如虎添翼,东南那些与海盗勾连的官员、乡绅,怕是要遭一场血洗。这不仅是在清剿海盗,更是在敲打朝堂上那些暗中勾结外敌的势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