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瑾连忙收敛情绪,恭声回禀:“回陛下,内阁几位大人还算沉稳,依旧在处理积压的政务,各地送来的奏折也都有条不紊地批阅。只是他们接连数次请求面圣,都被奴才依着陛下的旨意,一一挡了回去。兵部陈尚书、户部梁尚书等几位忠心于陛下的重臣,私下里极为忧虑,曾计划联名上奏,在朝堂上澄清流言,为陛下正名。奴才得知后,连忙派人劝住了他们,言明陛下自有圣断,此时贸然行动,反而会引火烧身。倒是……倒是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还有宗人府、礼部的一些官员,最近走动得极为频繁。根据暗鳞卫送来的密报,他们一直在私下串联,聚集在恒亲王府上,日夜商议,似乎正在酝酿弹劾的奏章。奴才粗略看过密报,奏章上的内容……只怕极为不敬,字字句句,都在针对陛下与龙胎。”
“弹劾?”沈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弹劾朕?还是弹劾那莫须有的‘奸夫’?”
王瑾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接。弹劾帝王,乃是谋逆大罪,这些人不敢明着来,却想借着祖宗法度、国本纲常,行逼宫之事,其心可诛。
“让他们准备。”沈璃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山雨欲来的威压,瞬间弥漫在殿内,“朕倒要看看,这群人能写出什么样的锦绣文章,敢如何置喙朕的家事,干涉朕的国事!”
“陛下!龙体为重啊!”王瑾连忙叩,声音急切,“那些宵小之辈,阴险狡诈,何须陛下亲自理会?不如让奴才调动暗鳞卫,将这些带头串联的人统统拿下,关入天牢,彻底平息这场风波!”
“不。”沈璃断然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这场风暴,从一开始就避不开。朕越是躲避,他们便越是得寸进尺,流言便会越传越烈。既然已经来了,那便迎上去。朕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看一看,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忠心于朕,又有多少人,心怀鬼蜮,妄图颠覆朕的江山。”
她抚着小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传来的微弱触感,仿佛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孩子,你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在这朝局动荡、暗流汹涌之际,你降临在了这深宫之中。但既然你来了,那娘亲便要为你,扫清这世间所有的障碍。这万里江山,这无上权柄,娘亲能凭自己的力量握得住,也必定能为你,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传朕旨意。”沈璃缓缓坐直了身体。即便依旧被孕期的虚弱笼罩,可那股属于九五之尊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如同沉睡的雄狮苏醒一般,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三日后,朕临朝听政。着内阁、六部、都察院、宗人府、翰林院等所有有司,凡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准时上朝。朕要亲自坐在紫宸殿上,听听他们的‘忠言’,看看他们的‘忠心’。”
王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担忧:“陛下!三日后?您的身子根本还没养好,孕期反应尚未消退,如何能承受早朝的劳顿?更何况,那些人早已蓄谋已久,朝堂之上必定危机四伏,您若是亲临,岂不是陷入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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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朕说的做,无需多言。”沈璃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另外,传朕命令,命暗鳞卫加紧探查,将那些上蹿下跳、带头串联、散播流言的人,彻查清楚,一一记录在案。还有,竹幽馆那边,加派双倍人手,暗中保护柳明轩。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竹幽馆半步,更不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他分毫。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是……奴才遵旨!”王瑾看着陛下坚定的眼神,知道陛下心意已决,这场注定腥风血雨的朝堂对决,已然无法避免。他只能重重叩,领下旨意。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就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好陛下,护好腹中的龙胎,不折不扣地完成陛下的每一个命令。
旨意从宸元殿传出,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斤巨石,瞬间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要临朝了!在“染病”静养多日之后,在流言最是鼎沸、朝野最为动荡的时刻,女帝沈璃,要亲自登上紫宸殿,接受百官的朝拜!
这个消息,让每一个得到消息的官员,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支持沈璃的朝臣们,又喜又忧。喜的是陛下终于肯露面,流言或许能就此平息;忧的是陛下身体孱弱,朝堂之上必定会有激烈的交锋,陛下能否承受得住,能否镇住那些居心叵测之徒。反对沈璃的势力,则是摩拳擦掌,欣喜若狂。他们认为,这是逼迫陛下给出说法、借机难的天赐良机。陛下亲自临朝,正好可以当众质问龙胎之事,让她无法回避。而更多的中立官员,则是惶惑不安。他们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朝会,会将大胤王朝带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三日后的那场朝会。
竹幽馆内,柳明轩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那些将他卷入漩涡的污言秽语,即便馆内的侍女刻意隐瞒,也依旧飘进了他的耳朵。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白的半旧青衫,独自坐在窗前。窗台上,摆着一盆他亲手栽种的兰草,在深秋的寒意里,依旧生机盎然,吐出嫩绿色的新芽。他神色平静,眉眼温润,看不出丝毫的喜怒,仿佛外界的狂风暴雨,都与他无关。
只是当他抬手抚上琴弦时,那往日里清澈如水、悠扬婉转的琴音,却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沉郁顿挫。琴音厚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量,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又仿佛在平静地等待着什么。他指尖拨动琴弦,目光落在窗外的落叶上,心中一片清明。他从未想过要卷入宫廷权谋,从未想过要攀附皇权,可命运却将他推到了风暴中心。但他不怨,亦不惧。他相信那位杀伐果断的女帝,自有能力平定风波。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的紫宸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四品以上的官员便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依次进入大殿。平日里,百官入殿,尚有低声交谈的声音,可今日,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出一丝声响,引来祸端。
官员们依着品级,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揣测。有人面色沉凝,目光坚定;有人神色惶恐,坐立不安;有人眼神闪烁,暗自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那依旧空荡的御座,又迅收回,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御阶之下,以恒亲王为的一部分宗室老臣,以及都察院几位面色肃穆的御史,站在最前列。恒亲王虽前些日子称病在家,可这般关乎皇权更迭的大事,他岂能缺席。他身着紫色亲王朝服,花白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为民请命”“扞卫纲常”的悲壮与决绝。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象牙笏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眼神死死盯着御座的方向,等待着最佳的难时机。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几位依附于他的御史,同样神色肃穆,眼神坚定,早已将怀中的奏折攥得烫。
而兵部尚书陈烈、户部尚书梁文彬等沈璃的心腹重臣,则站在另一侧。他们面色沉凝,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紧紧盯着恒亲王等人的一举一动。手按笏板,全身紧绷,随时准备站出来,维护陛下。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利而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紫宸殿内死寂的氛围。
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璃出现了。
她没有乘坐平日里常用的御辇,而是自己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九重玉阶。她身着绣着盘龙祥云的玄黑龙袍,头戴垂着九旒的冕冠,晶莹的玉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紧抿的唇。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玉阶的纹路之上,可细心之人却能清晰地看出,她的步伐比往日稍慢,身姿也不似以往那般挺直如松。那是属于孕者的虚浮与沉重,是被病痛与孕期反应折磨后,难以掩饰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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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当她缓缓转身,在御座上稳稳落座的那一刻,那股属于帝王的、磅礴而冰冷的威压,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弥漫了整个紫宸殿。那威压沉重无比,压得阶下所有官员,都喘不过气来。冕旒之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位臣子。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朕,病了数日,累众卿挂心了。”沈璃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微哑,却更添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日临朝,一为处理这些时日积压的政务,二来……也是听闻近日朝野坊间,颇有些关于朕的‘趣谈’。朕,甚为好奇。”
她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站在最前方的恒亲王等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喜怒:“众卿,今日既然齐聚于此,可有本奏?”
殿内瞬间再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此刻开口,便是站在了风口浪尖。
恒亲王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跪倒在御阶之下。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对帝王的恐惧:“老臣……有本启奏!”
“讲。”沈璃的声音,依旧平淡。
“陛下!”恒亲王猛地以头抢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伪装的哭腔,“老臣近日,听闻坊间流传诸多不堪入耳之谣言。这些谣言,污蔑陛下清誉,质疑皇室血脉,实乃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老臣每每听闻,都痛心疾,夜不能寐!”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御座上的沈璃,字字铿锵:“然,老臣深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陛下忽然龙体欠安,深居简出,宫禁戒备森严,异于往常。种种反常迹象,实在令臣等忧心如焚,不得不心生疑虑!为了我大胤的江山社稷,为了维护皇室的清誉,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当众明示,以正视听,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了一瓢冷水。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所有官员都心中骇然,恒亲王这是……这是在逼宫啊!他的言辞看似恭敬,句句都在为江山社稷、皇室清誉着想,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陛下,你到底有没有怀孕?这龙胎的父亲究竟是谁?你必须给天下人一个明确的说法!
沈璃端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冕旒纹丝不动,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整个大殿,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见状,立刻抓住时机,紧跟着出列跪倒。他身为风宪官,最擅长引经据典,字字诛心。他高声说道:“陛下!《礼》云:‘男女有别,国之大节。’又云:‘王后腹圆,天下知有嗣。’君王之事,无分公私。如今流言汹汹,关乎国体纲常,关乎皇室尊严,更关乎陛下万世之名!臣等并非想要窥探陛下的私隐,实乃为了维护祖宗法度,扞卫朝廷纲纪!恳请陛下,为杜绝流言,平息物议,或可令太医当众诊脉,公示龙体状况。或可……严查宫中近日往来的所有男子,尤其是那身份可疑、蒙陛下破例恩宠的江南布衣柳明轩,以证陛下清白,以安天下人心!”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陛下,皇室血脉,不容有瑕啊!请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瞬间,又有七八名官员纷纷出列跪倒,齐声附和。这些人,有宗室子弟,有都察院的御史,有礼部的文官。显然,他们早已串通一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呼百应之下,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他们不敢直接指责女帝,便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证明清白”“查处奸夫”“维护法度”之上。看似忠君爱国,实则步步紧逼,妄图将沈璃逼入绝境。
支持沈璃的官员们,见状又惊又怒。兵部尚书陈烈当即出列,厉声喝道:“放肆!陛下龙体安康与否,乃是宫中要事,岂容尔等外臣随意置喙?恒亲王,左都御史,你们口口声声说着祖宗法度、君臣纲常,如今却行此逼宫、质问君上之事,眼中可还有半点君臣之礼?尔等所为,与乱臣贼子,又有何异?!”
“陈尚书此言差矣!”一名跪着的御史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毫无惧色,“我等正是为了维护祖宗法度、君臣纲常,才不得不冒死进谏!陛下乃是天下之主,一举一动都关乎国本,关乎天下苍生!如今流言已危及皇室根本,动摇天下民心。若陛下不能自清,那么天下人心必定惶惑,朝局必定动荡,国将不国!我等此举,乃是臣子尽忠之道,何来逼宫之说?!”
“你!强词夺理!”陈烈气得面色涨红,指着那御史,一时语塞。
双方顿时在大殿之上争执起来。支持派据理力争,维护帝王尊严;反对派咬定“皇室清誉”“法度纲常”不放,言辞越来越激烈。争吵声、辩驳声,充斥着整个紫宸殿,让本就凝重的气氛,变得更加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