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子呢?”
“不知道。”萧凛诚实得残忍,“古籍没写。”
舱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海面若有若无的、像叹息一样的潮声。
苏晚晴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碗里,冲上热水。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打着旋,腾起一股带着苦味的白汽。
“喝了吧。”她把碗递过来,“能让你明天有点力气。”
林昭接过碗。瓷壁很烫,她不得不用袖子垫着。药汁很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苦,苦得她舌头都麻了。可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仔细,直到碗底只剩一点黑渣。
她把空碗递回去,舔了舔麻的嘴唇,忽然笑了:“这药里……是不是加了黄连?”
“加了三钱。”苏晚晴接过碗,“还加了龙胆草、苦参……”
“怪不得。”林昭咂咂嘴,“苦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凛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亮得有点……不真实。他胸口某个地方突然抽痛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他别开眼,去看图纸上那个朱砂红点。
“睡吧。”他说,“寅时我来叫你。”
林昭其实没睡着。
她闭着眼,能听见萧凛在舱外低声布置任务的声音,能听见水兵们检查绳索和绞盘的动静,能听见海风掠过帆索时出的、像呜咽一样的哨音。
还有她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心跳太快了,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呼吸又太浅,每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口就停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那个印记还在烫,一阵一阵的,像潮汐。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乱葬岗的腐臭气和冷雨。想起码头算账那天的阳光,晒得人头皮烫。想起萧凛装疯时那身酒气,还有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清明眼神的那个瞬间。
想起江南的烟雨,苗岭的雾,黑石岛的火光。
想起他站在宫墙下,对她说“这江山,你我共治”。
想起他割开手掌,血滴进土里,说“生死同契”。
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毫无预兆。她赶紧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吸了水汽,凉冰冰地贴着脸颊。
她不想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明明一路上都在说服自己“值得”“应当”,可到了最后关头,怕死的本能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活着。想看看新政推行的第十年,大晟会是什么样子。想看看格物院能不能造出真的“飞天神舟”。想看看萧凛头白了以后,是不是还像现在这么……
舱帘被掀开了。
萧凛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木盘。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米粒煮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厨子醒了,”他把盘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说你晚上没吃多少,让你垫垫。”
林昭坐起来,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把脸。希望光线暗,他看不出来。
可萧凛看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粥碗递过来,又递过勺子。
粥很烫,米香混着咸菜的味道,出奇地勾人食欲。林昭小口小口地喝,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萧凛。”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盯着碗里晃动的米粒,“明天我回不来了,你……”
“没有如果。”萧凛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你会回来。”
“可万一……”
“没有万一。”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林昭,你听好了——我会把你带回来。哪怕要把这海填平,把天撕开,我也会把你带回来。”
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林昭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一直到碗底空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寅时的更鼓响了。
是从“潜蛟”号主桅上传来的,很闷,但穿透力极强,一声,两声,三声……像催命的符。
萧凛站起身,拿起挂在舱壁上的皮制水靠:“该走了。”
林昭也站起来。苏晚晴进来帮她穿水靠——是特制的,里层衬了柔软的羊羔皮,外层是浸过鱼油的厚牛皮,接缝处用胶封死。穿起来很笨重,动一下都费力。